临行之前,秦河从屋角的陶瓮里抓出了一大把风干的厚肉干。
这些都是平时家中常备的。
秦河拿过一块有些粗粝的蓝布,将其码得整整齐齐,扎成一个紧实的包裹,斜背系好。
在这荒山野地里折腾,肚皮里若是没了油水,再硬的汉子也得成了没劲儿的废柴,这些肉,就是他此行的第一道本钱。
收整好干粮,秦河从暗格里取出了三枚石髓,拿出了一个葫芦。
“噗。”
细钎子扎开,三枚石髓里的髓液顺着流进了葫芦。
去山里的杀匪,万一遇到难缠的主,陷入焦灼,一小口下去便能充盈气血。
虽然把石髓当成前世提神醒脑的“红牛”使有点奢侈,但只要能保命,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收拾妥当,秦河脚步一转,并未直接去那城门口集合,反而折返身子,小跑着进了已经落了锁的铁匠铺。
秦河弯腰抄起了一柄厚重的铁锤。
这锤子比平日里砸石头用的还要沉上一倍,锤头乌黑透亮,是唐昊自己锻造用的锤子。
秦河仔细思考后,觉得还是要带把兵刃实在一些。
虽说不懂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可毕竟大锤已经抡了不少年月,用起来比较趁手。
“咔咔。”
几截粗绳在腰背上一挽。
铁锤被斜系在背上。
秦河拍了拍锤柄,稳当当的。
这才朝着县城的门口急行。
等他赶到城门口时,早已黑压压的一簇,二三十号壮汉分了堆站着。
打头立着的,依然是一身黑红官服的叶孤鸿,对方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一见秦河过来,有人扫过来两道阴恻恻的视线。
那是铁拳门和黑风武馆来的几人。
前几日他们师傅还在秦河面前挨耳光,说不憋屈是假的。
可此刻,他们并没有想找茬的意思。
个个缩着肩膀,神情枯槁,无精打采。
秦河自觉扎进了人堆的一角,并未和谁去套近乎。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叶孤鸿从怀中取出名册,手指在朱红名字上一一点过,待合上卷册,嗓子透着寒气。
简简单单两个字。
“出发!”
一众人拖拖拉拉,没人知会一声,沿着冷硬的官道,不疾不缓地迈出了城门的槛儿。
走出不到百步。
“嘭——!!”
一道巨响。
秦河微凝,下意识驻了足,回头张望。
身后城门重重咬合在了一块。
这城直到把匪贼剿干净之前,怕是不会开了!
秦河瞧着合拢的城门,慢慢摇了摇头,嘴角溢出讥诮。
李太爷的心是掉进了油墨坑里,当真是黑得透顶。
秦河心头暗骂一声。
太不是东西了!
……
“叶捕头,不行了,腿脚跟灌了铅似的,歇一会吧。”
“是啊官爷,这嗓子眼都快冒火星了,好歹让兄弟们停下来吃口水缓缓劲儿……”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叫苦声,让原本就寂静的官道变得格外嘈杂。
秦河混在人堆里,斜眼打量着那几个扶着大腿直喘气的练家子,心里只觉得无语。
磐石县往北八百里才是邙山的根穴。
在这儿站着的,最次的也是跟赵三皮一个水准,实打实迈进“沉坠”门坎的武人。
这点脚程对于武人来讲算得了什么。
照秦河的盘算,哪怕走得再磨蹭,一天匀出个四百里路也是轻飘飘的事。
况且叶孤鸿刚也吐了实,太爷这回点名要拔掉的寨子并不是邙山深处的土匪窝。
也就是离着县城四五百里的一处外围寨子,若是脚底板加紧些,今晚就能望见。
可眼下日头才刚刚过了正午,这帮人竟然喊着歇了四五回。
明摆着,这帮货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存了心地拖延时辰,不想往刀口上撞。
秦河摸了摸自个儿平整的衣襟,连半点热汗都没出,身子都没跑热乎呢。
“哼。”
前方一直领头的叶孤鸿身形顿止。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鹰目在这些人的脸皮冷冷扫过。
原本喧闹的山路瞬间死寂。
众人缩着脑袋,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没一个敢跟这位“冷面阎罗”对上眼。
叶孤鸿摇摇头。
所谓山匪,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或者落不下跟脚的泼皮杂鱼拼凑出来的。
这种路数的人,顶多是人多一些,图个声势大。
百十个里面能数出一个武人,都算是撞了天运。
在场这些都是进了沉坠的好手,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剿灭邙山所有山匪,那是说笑话。
但是按部就班地杀过去,把一个寨子的狗头全割了,也不是什么摸不着的难事。
叶孤鸿按住腰间的官刀,声音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各位心里的小算盘,拖上个两三日,等着太爷三四天返程的期限一到,大家伙便能调转马头,权当出了次苦力,是不?”
叶孤鸿这番话,算是把话挑明了。
人群半晌没接上茬。
“不错!说到底,给三十两银子,就想让兄弟们去玩命?官家的帐算得倒精,可惜我们的命没那么卑贱!”
这时,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拨开人群,哐当一声将手中的铁锏拄在地心,震得官道上的碎石子乱蹦。
秦河眼神一眯,落在大汉暗铜色的颈肉上,皮肉间隐隐透着燥热感。
他认得这人,霸拳门的三徒弟,邱恒。
邱恒今年三十出头,在这磐石县武行里算是个排得上号的。
听说三年前这人就已经迈过了“流变”那道窄口,踏进了铸身第三练——“灼身”境,在那一辈的弟子里风头极盛。
在秦河眼里,这趟剿匪的队伍里,除了叶捕头,这姓邱的也算是个高手。
邱恒在人群中确实极有威信,他这起头的一句话,瞬间就把大伙心里的积怨勾了出来。
“邱哥说得在理!三十两银子买咱的一条命,门儿都没有!”
“官家说是杀一人领五两,可咱们拼死杀回来,要是太爷一抹嘴不认帐,谁敢去官衙里去讨?”
一时间,起哄声此起彼伏。
在座的这些都是武人,随便找点事情做,一年也能挣个二三十两白银。
太爷给的那点开路钱确实诱人,可真要把命搭进去,这笔帐怎么算怎么亏。
再说太爷那德行,整个磐石县谁不晓得?
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事成之后赖掉大头的赏金,也不足为怪。
邱恒瞧着众人纷纷应和,心头原本那点对叶孤鸿的惧意,也消散了。
他跨前一步,正对着叶孤鸿。
“叶捕头,您若是有心,不如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大伙在这边溜达三两日,等到了太爷定的时限,咱原路返程,您在这中间权当给兄弟们留条生路如何?”
秦河捏紧了拳头,原本以为叶孤鸿这种狠人会当场拔刀见血,杀一儆百。
可等了半晌,没见冷风吹起来。
叶孤鸿依旧按着腰刀,面上的霜气倒是散了几分。
“各位……也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邱三哥的话,就是咱们想说的话!”
“……”
刚才还缩着的众人,此刻齐刷刷地点起了脑袋。
除了混在人群角落的秦河没搭腔,这三十多号汉子,此时已经抱成了团,冷眼瞅着叶孤鸿。
叶孤鸿听完众人的鼓噪,并未见怒。
“我叶孤鸿在这磐石县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看得透,也不怕跟各位讲明白。
太爷选你们进这队,第一桩看的,不是你们身上的功夫,而是因为你们在城里有家有小,命根子都在太爷的眼皮底下扎着呢。”
此言一出,原本群情激奋的人群象被掐住了脖颈。
这点盘算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可被叶孤鸿血淋淋地当众掀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诸位存了在官道上耗时间的念头,那这回怕是很难有人全须全尾了,大家出城时都瞧见了,县城的大门可是关上的。”
叶孤鸿停了一停,目光越发冰冷。
“若是没揣回匪首的人头,你们觉得,太爷会给你们开门吗?”
“什么?!这县令怎能做得如此狠辣!”邱恒猛地瞪大双目,“这算哪门子的道理!这明摆着是要教咱们死在邙山!”
“就是!李太爷再蛮横,难道真的敢坑害我们?!”
可站在人群前的叶孤鸿非但没被镇住,反倒是叹了一口气。
“各位来自哪个门楣,叶某名册上画得仔细,有帮派的,有财主养了几年的护卫,也有各个武馆的徒众。”
叶孤鸿目光悠悠,点到了每个人的痛处。
“但各位好好想想,自己在各自金主眼里,真的是什么少不得的人物吗?”
这句话正正扎进了众人的命穴。
刚才还跳脚狂骂的邱恒,竟不知为何萎靡了下去。
秦河在后方看得真切。
这位三年前入灼身的“邱哥”,虽顶着霸拳门三徒弟的称号。
可他学到手的却是锏法,而不是武馆的“霸拳”。
单瞧兵刃便已见了亲疏。
三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又飞快地挪开。
他们都在各自眼神中读出了一样的悲情。
“好狠……当真是好狠!!”
回过味来的武人低垂着肩膀,悲从中来,不少人的手都在打颤,不仅痛恨太爷的毒,更恨极了门楣的凉薄。
“待老子杀回去,定要亲手拧了李太爷的猪脑壳!管他娘的什么王法!”邱恒眼底血丝满溢,疯癫一般诅咒起来。
可这一次,周围没人应声。
大旱起,邙山乱,白莲生。
可终究这函夏还谈不上真正的乱世。
杀官等同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这便是太爷不怕得罪任何人,敢作威作福的原因。
秦河不由得暗自感慨太爷心思之刁。
在各自势力里不可或缺的人没在这。
就算全填在了邙山里,磐石县的水也不会溅起多大浪花。
可以说,在这官道上立着的武人,正是整座城里最好拿捏一批了。
秦河看着窝里横的戏码,觉得无比滑稽,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清冽的笑声在冷硬的官道上显得分外突兀。
这一下,把悲愤的武人笑醒了,一双双憋着邪火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秦河身上。
发现笑话众人的竟是个无名小卒,邱恒横跨一步,呼地一下撞到秦河面前半丈,手中沉重的铁锏带起风压。
“小子,你笑什么?最好给爷一个理由,不然老子现在就敲碎你的脑袋!”
三十多号壮汉此时皆是面带霜色。
被县衙耍了,被上头卖了已是命途多舛,眼下竟还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看轻了。
这如何能忍!
秦河站在原处,腰杆扎得笔直,脸上的讥讽半点未消。
“各位都是磐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秦某人原先一直心存敬重,没承想,连邙山的影子都没瞧见,大家的胆子就被敲碎了。”
他目光如刀,在一张张脸皮上剐了一遍。
“前些日子在下跟邙山的匪徒照过面,不过是些好勇斗狠的流寇泼皮。
咱们虽是弃子,可皆是武人,难不成连一个邙山外围的小寨子都拿不下?”
说到这儿,秦河手臂一横。
“武人当一往无前,既然太爷不给后退的道儿,那就杀出一条能过城的生路便是!
没开战先在这里哭坟,我老家给祖宗守灵的孝子也没各位这么勤快。”
场间原本翻滚的咒骂声,被这一通糙话生生砸哑了。
邱恒捏着铁锏的手掌松了又紧,急躁的心气,竟被秦河的话浇灭了大半。
叶孤鸿接过话茬,大风裹着冷冰冰的嗓音。
“至于各位念着的赏钱报酬,且把心落到实处,该有的现银,叶某在此保证。”
叶孤鸿目光环顾,神色庄重。
“所有人该领的白银绝对不会赖掉分毫。
叶某若有虚言相欺,必教天降雷光,碎尸荒野,不得善终!”
这种血誓落了下来。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家伙看了看秦河,再瞅瞅叶孤鸿。
竟然都生出了几分精气神。
邱恒沉默了半晌,竟自嘲一笑,将铁锏挂回身后,对着秦河抱了一拳。
“小兄弟活得比我邱某通透,受教了。”
说罢,邱恒猛的转身,面朝叶孤鸿作揖。
“愿听叶头儿差遣!”
剩下的人见带头伏了低,不再尤豫。
一时间,官道上声若闷雷。
“愿听叶头儿差遣!”
叶孤鸿眼神不经意地落在了最后方的秦河身上。
他起初不明为何像唐昊那样的人,会收碎石奴做徒弟。
可这一刻,叶孤鸿好象明悟了。
这份在死境里还能面不改色,顺带拢聚人心的魄力,确实罕见。
叶孤鸿撩起下摆,转身轻喝。
“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