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官兵,纳命来——!!”
这一声嚎叫,裹着山野间的血气,被晚风拉得凄厉。
一个骑着杂色劣马,满脸横肉的山匪正舞动着手里缺了口的鬼头刀,朝着秦河撞了过来。
秦河眉梢一扬,身影冲天而起。
铁锤握在双手,自上而下,划出一道黑影。
“嘭——!!”
沉闷的炸裂声,教人耳膜生疼。
重锤落点的瞬息,山匪厚实的胸骨塌了下去。
整具躯壳,被这一记蛮力给“摘”成了两段,下半身还跨在奔腾的马上,上半身却已化作一团烂肉,飞旋着撞进了路旁。
此时天色渐晚,层层叠叠的官道残阳下,这一拨突然从老林子里杀出来的匪寇大概有一百多号人。
若是放在之前,这些武人怕是早跑了。
可眼下,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想通了一些。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凶顽的山匪?
分明就是响亮的白银!
既然叶捕头血誓都发了。
那这趟差,除了杀,还是特么的杀!
“这小子,倒是生了一身吓人的筋骨。”
一旁的邱恒一铁锏抽翻个骑马匪徒,抽空回头瞥了一眼,心头惊涛骇浪。
他之前只觉着秦河活得通透,是个心思老练的苗子。
没成想,这一上了战阵,竟比入了流变的武人还要凶上三分。
在他眼里,秦河不过沉坠,可沉坠哪有这般杀人的法子?
那铁锤在他手里,不管挡着的是铁盾还是肉身,挨着就残,碰着就飞。
“若是没猜错,这娃子怕是有七八百斤的力道了罢?”
邱恒暗忖道。
没听说过这一号人,而且磐石县的武馆能教出七八百斤力的沉坠吗?
邱恒想到秦河之前说话的气度,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这是那个高门放在县里熬根基的骄子?
正合计间,五骑悍匪裹着呛人的烟土,压着风草向秦河围抄了过去。
他们也看出秦河的怪异,要再让这小子杀下去可不成!
五骑口中哇哇怪叫,明显是打算用那烈马的冲力生生踩碎秦河。
“小兄弟!我来助你——!!”
邱恒见状一声爆喝,他反手一锏荡开扑上来的两个山匪,步如疾电,火急火燎地就要替秦河挡去两道。
听得身后呼嚎,秦河嘴角抽动,眼皮直跳。
杀一颗狗头能抵五两现银。
眼看着五个热乎乎的赏赐一字排开撞上来。
你邱老三在这节骨眼上喊着来救我?
他肯定是想抢人头!
秦河身形猛地向下一扎,脚下的泥土陷地,随后猛的跃起。
他右手大锤抡圆。
“给老子死!!!”
“嘭!嘭!嘭!嘭!嘭!!”
接连五声闷响。
五个骑在马背上山匪,随着大锤掠过,胸腔以下化成血雾,炸开五朵烟花。
奔雷一般突进的邱恒,此刻在丈馀外一个急停,生生钉住了脚底,溅起的灰土打在眼皮子上都顾不得抹,喉结狠颤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哪怕是沉坠的武人,面对快马冲杀,一般也是闪身避过马首锋芒,择其一而屠之。
可秦河生生拿一把铁锤,把马的势头和人的命一块儿砸成了碎屑!
这能是一个寻常沉坠出的响?
“嘶……这难不成,这小子入了沉坠极境?!”邱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百般猜测。
这时,两声急促的哨响陡然拔起。
剩下的匪众,听到后齐刷刷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里。
从碰头到狼狈退去,过了不足半个时辰,来的时候一百来号,回去钻林子的,已经数不出五十个。
场上还有几个杀得红了眼的汉子,仗着刚提起来的那口气,眼眸赤红就要提刀撵进去。
“穷寇莫追!”
叶孤鸿不知何时站在了路旁。
官服未带半点血迹,手里的快刀落了鞘。
这场遭遇,叶孤鸿没大杀四方。
他游离在战场中,看到谁有危险了,信手甩出一点儿银光护其周全。
说穿了,这位“冷面阎罗”的心大着呢。
他知道这些武人大部分都是沉坠,也就是多了一身好力气,手上沾过人命的根本没有几个。
论起搏杀的经验,比不上山匪。
这到后面绝对要吃亏的。
他刚刚就是拿着山匪的血肉,给这这些人喂招呢!
众人听到叶孤鸿的话,便停下了脚步。
这会心气散了,大部分人按着膝盖喘成了一坨。
秦河拄着铁锤,站在风头处瞧向所有人。
除了邱恒以及几个流变的武人还能站直个身架。
其馀人这会儿一个个面无人色。
一身皮子浸出的臭汗和匪血糊成了一块。
相比之下,他的气儿至今还走得极稳。
此时他才彻底觉察出《百锻功》底蕴。
在世人眼里,这一身笨拙且耗药石的功法慢得出奇。
可一旦磨出来了这层皮肉跟筋骨,这底蕴不知道比一般武人强了多少倍。
他刚刚连挑了二十几个性命。
心跳也就快了几分罢了。
……
山道旁的空地,十来个火堆劈里啪啦地爆响着,勉强撕开了夜幕。
刚经了一场见红的大战,死了好几头大马,有鲜肉,谁也没心思再去嚼自己带来的干粮。
一众人动作麻利地剥了皮,卸下一块块马肉,就着火烤。
秦河选了个背风的小坡,自个儿生了堆火。
他下意识的避开人群,毕竟和这些人不熟,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肉在火舌上翻了几个身,泛出诱人的香气。
秦河腾出一只手,指肚轻轻捏了捏揣在怀里的革囊。
革囊里塞满的一只只匪类的断耳,即便隔着皮袋子,秦河都能觉出没凉透的黏糊劲儿。
杀完匪的时候,叶孤鸿说要割掉耳朵证明自己杀了多少匪类,没提具体说要拿哪边的耳朵做证。
秦河也懒得废那心思,左耳、右耳统统剜了个利索。
到时候若是官府要按只点,他就相当于多赚一倍的钱。
若是只认一边,那也不算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投在了他的火堆前。
“嘿,小兄弟,不介意我蹭点火吧?”
秦河掀开眼皮子一瞧,邱恒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他的身侧,溅起的土星子险些扫到了烤肉上。
秦河面上笑了笑。
“老哥客气,围坐着也暖和些。”
他倒是不怵这邱老三,虽然早些时候两人还有摩擦,但这大汉方才在五个山匪冲杀自己之时,想要过来解围,多少算点情分。
“咕咚,咕咚。”
邱恒顺手从后腰解下一个乌木酒壶,随手一旋塞子,仰起脖子先给自己灌了一口。
继而把沾着唾沫星子的酒壶,直愣愣地往秦河眼前一递。
“老弟今儿那一嗓子,算是把我戳通透了!来!搭一口润润嗓子!”
看着带着唾渍的壶口,秦河心头微微一沉,婉拒的话直接顶上了脑门。
他原本就不爱酒,况且出门在外不要乱吃别人的东西。
即便邱恒看着是个粗直的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而且壶嘴上全是唾沫星子,看着恶心。
秦河面带几分尴尬。
正合计着如何叫人不落面子的话头儿搪塞。
冷风拂过,叶孤鸿踏进火圈,扎在两人中央。
“还没到敲钟还乡的地步,现在不准见酒。”
秦河闻言,心头一喜。
叶捕头这几日真是他的“福星”啊。
没他来,这酒他是喝也不成,拒也难看,算是解了围。
秦河暗自捉摸,往后背地里再也不编排叶孤鸿了。
邱恒听了训诫,讪笑道:“是极,是极,叶头说的对。”
叶孤鸿也没多话,顺势撩起披风坐在了火堆一侧。
他盯着蹿腾的红火,目光忽明忽暗。
邱恒是个藏不住事的,消停了没一会儿,扯了一块马肉塞进嘴里,眼神左右扫了扫。
“叶头儿,你觉不觉得这一遭邪门儿?咱们刚爬过这道山头,这百十号匪类就跟约好了似的从两头钻出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孤鸿终于舍得抬起眼皮,应了一句。
“继续说下去。”
“就在截杀咱们前个把时辰。”邱恒目光看向山下,“咱们撞见三个担水村民,我就觉着那几个眼睛不安分,结果咱还没跨过两里路,山匪就杀到了。”
邱恒这话点得通透。
所谓的民匪一家,在邙山地界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词。
村民要想在邙山脚下扎住跟脚,除了仰仗山里的鼻息过活,哪有第二个出口?
这些人少不得要充当探听生人味的眼。
叶孤鸿盯着火苗,反问了一句:“那你想如何收场?”
“简单!”邱恒眼里闪过一丝煞气,“明天老子带人把村里的几个宗族主事全给扣了,晾他们剩下的种也没胆子再去通风报信!”
在一旁闷头嚼肉的秦河,突然开了口。
“不妥。”
听到秦河搭茬,邱恒倒没生怒,经过几桩事情,他不敢轻慢秦河。
秦河冷静地说道。
“常言道靠山吃山,这里百姓世世代代捆在这土疙瘩上,低头种地,抬眼见匪。
咱们这遭是为了剿太爷指定的那个寨子。
又不是要杀尽邙山匪。
到那时,咱们拍拍屁股走了,这些没了遮掩的百姓可就在刀尖上晾着了,后脚怕就让山匪挫骨扬灰了。”
叶孤鸿适时说道。
“方才在林场打杀,咱们的行踪已经藏不住了。”
邱恒也听明白了,大笑起来:“嘿!看来是我想差了。”
三人又零碎说了一些话。
叶孤鸿按着大腿缓缓起身。
“行了,填饱了胃,早些歇下吧。
明天才是办正事的时候!”
……
此时,百里开外的,黑龙寨内。
寨子的聚义厅里全是柴灰味儿。
上首,在盖了半边黑虎皮的宽椅上,端坐着个蒙了紫绢长裙的女人。
堂下坐着两个男人,本还在划着指头喝酒。
一听到刚刚撞进来传话的小喽罗,带来的丧气信,气氛冷了下来。
左边下首的大汉,生得两肩高耸,正是寨子的三当家。
“啪——!!”
一掌落在木案上。
“大姐!我们还没寻那带刀的算帐,他居然就带着人上山了!”
对面的另一瘦高汉子附和道。
“大姐,这遭血利若不双倍儿讨回来,这帮山外边的人,真当咱们黑龙寨是在石洞里吃灰的王八呢,我今晚带齐一众快手,定要活刮这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