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忽闪了两下,恰好映出苏含霜满是厉色的脸庞。
她垂眼打量了一下二当家冯震手中的铁钩子。
“怎么,听你冯二爷这嗓门,是自个儿的一双钩子已经快过叶孤鸿的钢刀了?”
这一句话让冯震哑了火,浑身的刺儿按回了皮肉里。
从侥幸爬回来的崽子们传信,那个带刀的怕是迈入练气有些年月了。
在这山沟里,除了大姐苏含霜,谁对上那位都是送死。
一旁三当家铁龙,憋屈地闷了一口浊酒,满是解不开的烦躁。
“大姐!这档子窝囊事还得算在姓仇的头上。
当年要不是你一门心思相中了仇独夫,还私下给他留了个种儿,你那几位坐镇邙山的老哥哥又怎会将咱们赶出家门?害得弟兄们在外围吃这种苦头。
如今家里没人替咱撑腰,单靠咱们自个儿,怕是要教官府的靴子踩碎了天灵盖!”
“啪嗒。”
苏含霜一双抹了蔻丹的细指,在那厚实的木桌上按出了几个发白的指印。
方才还聒噪的铁龙缩了缩脖子,再没半点馀音。
“这些年,独夫往咱们黑龙寨塞了多少现银?真算下来,大伙肚里的油水,怕是比在邙山里还多出了三成!”
冯震听出了大姐的火气,搓了搓手,赔着笑找补。
“大姐消消气,铁龙这就是让这一路战损给气昏了头了,不打紧。
我俩其实是合计着,眼下这县府的官差既然已经快堵到咱们寨子脚底下了,能不能请您认个错,叫你几位哥哥遣些狠茬子来助阵?哪怕给咱们壮壮声势也是好的呀。”
苏含霜听到“认错”这俩字,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萧索。
她缓缓起身,立在了两位糙汉面前。
想起十几年前她在邙山林子里头一回瞧见仇独夫,便相中了他。
那时候,苏含霜几个端着山大王架子的哥哥眼里,姓仇的不过是个市侩之徒。
在邙山的规矩里,没哪个生在山上的女人,敢去外头换一身丝绒绫罗。
哥哥们自然不会拿她开刀,当时就要打杀了仇独夫。
当年眼瞅着仇独夫就要被打死。
苏含霜以死相逼,带着人逃出了邙山老林。
也被逐出了邙山。
“有些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界了,我就不跟你们废舌头了。”
苏含霜盯着那还在冒黑烟的火盏,嗓门平静得让人生怖。
“冯震、铁龙,你们真的想当一辈子的贱匪不成?”
两人一愣,你看我,我看你。
有一身本事,谁又真愿背邙山臭皮?
在外头口口传着的,不是这山的狠,而是陈都玄千年前杀出来的漫山死水。
冯震摸了摸手中的钩子。
“当了山匪的,有几个是真的想当匪的。”
苏含霜负手,嗓门大了三分。
“千年前这邙山是何等的威风。
七十二座大寨,十万悍勇,下辖的县太爷连头都不敢抬!
可到头来呢?不还是被陈疯子给削平了。
打我懂事起,我便教自己认一个死理,匪不与官斗!”
两人点了点脑袋。
毕竟,邙山现在的安稳,那是龙渊郡的武将懒得理会。
叶孤鸿尚且要他们费了心思去对付。
若是郡里的黑甲兵冲山……
那滋味,谁也不敢嚼下去。
苏含霜冷哼一声。
“过些日子便是郡里的‘三年一查’,只要我们配合独夫把县府弄得天怒人怨,把县令整下去。
独夫有办法补上缺。
到了那一刻,大伙儿入的是城,当的是掌权的官。
从此往后,世上哪还有什么黑龙寨的山匪?”
铁龙二人眼神直往冒光,立马听懂了大姐话中的意思,仿佛瞧见自己二人在县城作威作福,齐刷刷合掌。
“大姐英明!!”
苏含霜重新坐回椅子上。
“至于那姓叶的,我自有底牌对付他。”
……
翌日,清晨。
灰蒙蒙的雾气还没被日头撕开,叶孤鸿便带着众人,踩着冷硬的官道朝北进发。
一路上,叶孤鸿手中的地图几乎没收起来过,走一段便要对照一下四周的峰岭走势,在那上头细细划上两笔。
一行人脚程不慢,到了晌午时分,已经翻过三道山梁子,在邙山边缘百馀里处的一个村落前,顿住了脚跟。
昨晚众人在山头上修整时,秦河还瞧见这地界影影绰绰燃着火星子,可等他们走到跟前,一股子阴寒气直往脊梁骨里钻。
村口的大槐树在荒风里干巴巴地摇着,连声犬吠鸡鸣都抠不出来。
叶孤鸿眉梢微蹙,按着刀柄,打个手势示意大伙散开些,自个儿迈着官步朝第一家土房靠去。
秦河刚想跟上去,青古石碑微微晃动。
紧接着,一排淡青色小字,在眼前浮现。
【百里行程砺皮骨,一朝云腾步如虹】
【技艺:疾走(精通)】
【效用:步履如蝶落平波,一气吞山不觉艰;众行十步而竭,卿进百步尤丰。洞玄虚走位,知落足先机!】
秦河脚跟一滞,身子扎在原地。
感受着从脚掌直灌腿弯的通透轻盈,暗自咋舌。
闷头赶路虽说对自个儿来说不算折腾,倒是误打误撞,教疾走从“小成”蹦到了“精通”。
秦河细细品着效用描述。
在这磐石城里打滚的武者,哪怕入了沉坠流变,长途跋涉也免不了要磨皮气短。
“众行十步而竭,卿进百步尤丰。”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别人卖一分力气如果能迈出十步路,到他手里,这点气力消耗摊开来,能供着他狂奔一百步也不带喘气儿的!
这代表自己奔行消耗只是最多只是别人的十分之一!
若是遇到真正的狠茬子不敌逃命,或者是去追杀敌人,这都算是一个小底牌了!
“知落足先机……”
秦河眼神看向前方的邱恒。
刹那间,邱恒腿部的关节颤动、皮肉松紧,似乎都能察觉到。
邱恒下一秒脚跟会磕在哪一块碎石子上,下一步踩在哪里,在秦河眼里,似乎都有迹可循!
这放在短兵交接的肉搏战里,不可谓作用不大。
不过具体效用如何,还是要通过实战才能知道。
“哎哟!!这是闹鬼了吗?!”
前方村巷子里,几道惊呼撕开了死寂。
秦河目光一沉,出事了!
两步迈出,疾走精通的步履比穿堂风还要轻盈三分,一闪身就挤进了一家小土屋。
眼前的一幕。
教秦河瞪大了眼睛!
土屋中间,瞧高矮身段,应该是一家三口。
他们如同礼佛一般,长跪在正中。
但令人惊悚的是。
他们身上没穿衣服,皮肉却是枯槁!
就跟干尸一般!
叶孤鸿立在尸骸三步远。
“这是汲了根,夺了种……”
他脑海中蹦出三个字。
白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