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中微风拂过,树叶唰唰作响。
苏含霜和叶孤鸿相互介绍完了以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锁死了对方
秦河右手反折入背,握住了重锤。
手臂上的筋肉在一息间绷得结结实实。
他知道,可能马上就要大战了。
一旁的邱恒见状,也拎着铁锏挪了过来。
一众杀坯,这会儿全绷住了弦,就等着带头的拔刀放血了。
苏含霜在高处俯视着叶孤鸿,打破了沉寂。
“捕头好本事,磐石县的水这般浅,竟还能养出了一条牙口好的冷头蛟。”
叶孤鸿横刀而立,纹丝未动。
他盯着女人,沉默了一阵。
周遭的草尖被无形的杀伐劲道,压得齐刷刷低了头。
邱恒的手心都在铁锏上磨出了红印,大气儿都不敢喘,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怎么突进寨门。
秦河腿脚已经下压了三分。
他在等。
等“杀”字从叶捕头嘴里吐出来。
谁曾想。
在这针落可闻的节骨眼儿,叶孤鸿忽地将掌心摊开。
“噌!”
横着的官刀顺着刀身滑回了皮鞘,扣上铜钉,溅出一声清脆的回音。
接着,叶孤鸿身子轻轻一拧,利落地转过了背,轻飘飘地撇下了一个字。
“走。”
“啊?!”
邱恒瞪大了招子,手里的铁锏险些没脱了爪,一脸活见鬼的神色:“叶……叶头儿,这还没破门呐,这就走了?”
众武人满腹疑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河也有点摸不着脉,心里忍不住嘀咕。
兴冲冲杀上门,临到要拔根儿的时候走了,就是为了过来自我介绍吗?
可瞅见叶孤鸿决绝的背影。
秦河到底是个聪明人,没说一句俏皮话。
能让叶孤鸿掉头,这寨子里保不齐塞了什么凶险。
秦河没吭声,利索地把铁锤往身后一背,反倒是成了这三十多号人里撤得最干脆的。
哨塔之上。
二当家冯震和三当家铁龙,此时面目狰狞,鼻孔里都喷着火星子。
“大姐!!”
铁龙两脚在那木制哨台上重重一跺。
“就这么放这些狗官回去了?!他们刚刚可是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冯震也不依:“就是!若教他们就这么走了,兄弟们怎么看我们!”
然而。
苏含霜依旧立在飞檐,眼看着叶孤鸿众人彻底消失。
她微微仰起白净的脖颈,冲着天边最后一丝落红舒了口气。
“放心有些人,是有来路没生路的。
明天,便是他们的忌日!”
……
夜深得能吞掉指头。
退出来三十里后,这帮武人的步子总算实了三分,寻了一处还算宽敞的山坳子落了脚。
没人去先前鬼气森森的村里寻晦气。
所有人都懂一个道理。
宁在荒地睡尸坑,不进邪宅烤阴火。
林子里散落着十几堆红火。
火星子在空气里爆开,可没一个象昨夜那样聚在一块儿嚼闲话、算红赏。
白日里石楼堡垒,连带着那些冷箭,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坠了一块磨盘。
过了明天就是返程的日子。
想开城门进宅院里睡大觉,除了用命去磕黑龙寨,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秦河依旧选了个边角旮旯,避开了扎堆的人影。
他坐在一截枯倒的老树根上,咔嚓咔嚓地嚼着肉干。
在这种关口,肯定要吃饱喝足才是。
正思忖间,背后那一簇低矮的草丛里,沙沙声起。
黑红官袍的衣角晃入视线,继而在他身旁五步远的位置,盘腿落了根。
是叶孤鸿。
这人象一尊木头佛,坐定后没吭一声。
秦河也没搭理他,自顾自把肉干嚼烂了,灌了一口清水压下去。
半炷香的功夫,周遭静得只有火堆在吐灰。
秦河到底还是没忍住话茬,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叶孤鸿。
“叶捕头,刚才在大寨前头,为什么领着兄弟们退了?”
叶孤鸿直视着面前跳动的红苗。
“我没把握。”
秦河嘴角微撇:“没把握宰了那寨主,还是没把握进那大门?”
叶孤鸿顿了半晌,终于把视线挪到了秦河身上。
那双总是含着霜色的鹰目,这会儿竟说不出的倦意。
“不是怕苏含霜,而是怕我与她交手,护不住你们。”
秦河心头一阵翻滚。
县府的大捕头,竟会去忧心这帮弃子的命。
若是叫太爷晓得了,定是要指着他鼻子骂一声“泥塘里的滥好人”。
“叶捕头,你想得忒多了点。”
秦河低垂下眼皮。
“这地界,能喘上口气本就是福分,这身皮骨生在哪、烂在哪,早就定好了,人各有命,半点儿不掺假。”
叶孤鸿长长吐出一口气。
“人各有命,你活的倒是通透。”
说罢,他撩起斗篷站了起来。
秦河以为叶孤鸿要去夜巡。
可没想,叶孤鸿身形扎在枯树根两步处,盯着他看。
“秦河,还记得早前在官道上我问你的那句话么?”
谜语人又来了,秦河顿时头大。
“叶捕头,你前前后后在我耳朵里塞了几十个闷响了,鬼才晓得你说的是哪一件。”
叶孤鸿没恼,平静的说道:“想学刀吗?”
秦河有些疑惑。
“之前不是聊过吗?你不是也说不学是对的吗?”
叶孤鸿手心落在了官刀的环柄上。
“不练但可以学,你记好了招式,可以练的时候自然可以练。”
一听这话,秦河那两只眼睛蹭得就亮了,说的没毛病啊。
“啧,这事儿不坏!叶捕头,你都吐金疙瘩了,我哪有不接的理儿?成,把刀法秘籍给我瞅瞅。”
他摊开手心,天上掉馅饼,不接是傻瓜。
可叶孤鸿摇了摇头。
“没纸片子教你偷闲。”
叶孤鸿抽出官刀,刀尖点地,激起一层波纹。
“我叶家刀法共三十六招,现在,我亲自为你舞这刀法。”
秦河皱起眉头:“叶捕头,这儿火光暗得瞧不见真,看花架子我能学会吗?”
这种没书靠目力硬学的法子,恐怕只有天才才能勉强学会吧?
秦河自认没这种本事。
叶孤鸿神情不动:“我父亲当年便是这般教我的。”
一听这“父亲”俩字。
秦河脸垮了下来。
叶孤鸿怎么听着在占我便宜。
但抱怨归抱怨。
能得人真传,哪怕再多十个爹,他秦河也认了!
他坐直了腰杆,两只眼死死盯着叶孤鸿。
“噌!!!”
刀鸣渐起。
冷风生灵,顺着叶孤鸿的双臂汇成了湍流。
刀光不繁,无半点花枪,起手就是横劈。
每一式落在空中,竟能停留半个眨眼,连成了几十个叶孤鸿的重影。
三十六式舞毕。
叶孤鸿收势、按刀、入鞘。
他抬眼。
“刚才,记住了几招?”
秦河喉咙里有些干涩,这套刀法太诡。
每一处出刀,每一个发力的空当,在眨眼就变了好几回,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
他略微回味。
老实回答。
“……一招也没记住。”
叶孤鸿神色依旧,身板又矮下两寸,握柄:“好,那就再来一遭!。”
话毕,官刀再次出鞘。
叶孤鸿没告诉这个小子。
当年他尚且年幼,父亲身受重伤,在同样的冷月下,咳着血为他舞完了三十六式。
他当时除了学会,别无他法。
因为他的父亲舞完一遍,便在寒夜里咽了气。
冷月依旧。
叶孤鸿刀光闪动,一遍一遍,不知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