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灾荒年景,地主豪强兼并土地最常用的手段,便是利用高利贷。当农户家中断粮,濒临饿死之际,地主便会“慷慨”地借出粮食,利息高得惊人。所谓的“九出十三归”(借九还十三)已算是有几分“良心”,更多的情况是“借一还二”甚至更高,俗称“驴打滚”的利滚利。一旦背上这样的债务,农户几乎永无翻身之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来的田产被地主吞并。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时节。小山村的情况已极度严峻,不少人家早已断炊,开始挖观音土混着野菜充饥。长则十天,短则七天,村里绝大多数走投无路的农户,除了向钟家借贷,将别无选择。等到来年开春,情况只会更糟。有些家底稍厚的人家或许能多撑几日,但那些本就一贫如洗的,除了向地主借粮,没有任何活路。一旦借了粮,就等于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来年若还不起,就只能乖乖用赖以为生的土地来抵债。
赵砚之前为了让王家人卖地赎孙女,并未将他们逼上绝路,不仅允许他们来年继续耕种原有的土地,还开出了“五五分成”的条件。要知道,在好年景,地主与佃户的分成通常是“四六开”(地主得六),心黑些的甚至会压到“三七开”。赵砚开出的“对半分”,在佃户看来,已是大善人才能给出的条件。
赵砚深知,自己想要在小山村立足,乃至成为一方地主,就绕不开钟家这座大山。正面冲突是迟早的事。他不需要做得多么完美无缺,只需要比钟家表现得“宽厚”那么一点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村民,自然会用脚投票,倾向于他。
如今,钟家正大发灾难财,对外放贷条件苛刻,佃户的分成压得极低。赵砚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时机,悄然布局。
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期盼的第六小队成员,赵砚朗声道:“好!既然诸位兄弟信得过我赵砚,我赵砚也绝不亏待大家!我打算在村里开办一个工坊,具体做什么,暂且容我卖个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工坊筹建,需要人手帮忙。工钱我给不了太多,但但凡是来出力的,我管一顿晌午饭!不敢说让大家吃得多好,但一碗能插得住筷子的稠粥,我赵砚还是请得起的!”
“有稠粥喝就行!”
“东家仁义!我们都多久没喝过像样的粥了!”
“跟着东家干!”
众人顿时群情激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看得出来,许多人确实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跟我来!”赵砚一挥手,带着这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前往自家位于村后山腰的一块坡地。这块地虽然比不上他大哥赵仁、二哥赵义家的地肥沃,但在村里也算中上。
“今天咱们先把手头的活干了!把上山的这条路拓宽、平整好!再把这块地给我夯实了!以后工棚就搭在这里!”赵砚指挥道。
“好嘞!东家您瞧好吧!”
众人干劲十足,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有人甚至已经改了口,恭敬地称呼赵砚为“赵东家”——这是佃户对地主的尊称。
赵砚并未纠正,反而高声鼓励道:“爷们儿们,好好干!我这就回去张罗饭食,绝不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谢东家!”众人齐声应和,干得越发卖力。
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赵砚将牛大雷叫到一旁。
“老……东家,您有什么吩咐?”牛大雷适时改口,他在外闯荡多年,深知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嘴甜、有眼力见儿的重要性。
赵砚笑了笑,摆摆手:“大雷,咱们之间就别来这些虚的了。”
“哪能是虚的?您现在就是咱们的东家!”牛大雷认真道。
赵砚也不再纠结称呼,正色道:“大雷,你是手艺人,木匠活做得不错。若在太平年景,靠这手艺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可这旱情持续两年了,眼下又是寒冬,咱们这北方之地本就雨水稀少,我估摸着,这灾荒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你对往后,有什么打算?”
牛大雷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东家,不瞒您说,要不是前阵子您带着我收山货,赚了些钱粮贴补家用,我家……怕是也快断炊了。我都……都打算厚着脸皮去求有德叔,让他帮忙从钟家借点粮食熬过这个冬天了。”
“借粮?”赵砚摇摇头,“借粮能借一辈子吗?那高利贷,一旦沾上,这辈子怕是都难翻身了。”
“那又能咋办呢?”牛大雷重重叹了口气,“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啊……东家,您要是肯拉我一把,我牛大雷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您了!”
赵砚心中暗暗点头,这牛大雷果然是个明白人,自己稍一引导,他就表明了态度。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赵砚伸手揽住牛大雷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道:“大雷,村里明白人不多,你绝对是其中一个。我跟你说实话,我又是收山货,又是张罗办工坊,说到底,也是替人办事,身不由己啊!”
“替人办事?”牛大雷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是……姚游缴?难道……姚家这是看上咱们小山村了?”
赵砚微微颔首,声音也低了下来:“越是荒年,越是这些乡绅大户兼并田产、扩张势力的好时机。钟家如此,姚家又何尝不是?”
“原来如此……难怪姚游缴让您出面……”牛大雷恍然大悟,随即面露忧色,“这可是……虎口夺食啊……”
“我不这么做,怎么活得下去?我又何尝不知道当佃户的苦?”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决绝。
牛大雷眼神一暗。是啊,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良心道义?村里那些性子倔、不肯低头借粮的人家,已经开始挖观音土了。听说有些更偏远的村子,土地贫瘠,连地主都不愿意放贷,已经出现了卖儿卖女的惨剧。
“东家,您需要我怎么做?”牛大雷低声问道,态度更加恭敬。
赵砚凑近些,低声交代:“两件事。第一,这个工坊,我想交给你来替我管理。第二,更重要的,你私下里悄悄联系六队,乃至其他信得过的、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家,替我传个话。”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条件:“我这边,可以低息借粮!利息按‘九出十一归’算!但需要用地契作抵押。”
“若是能熬到明年开春,需要种子,我还可以借‘春苗’:春借一斗粮种,夏收后还两升利,秋收后再还三升利即可!”
“另外,若急需现钱度日,我也可以借钱:春借一两银,冬还时,连本带利只需还一两五钱!”
牛大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九出十一归”?这比钟家传闻的“九出十五归”甚至“九出十八归”低了足足两成以上!就算在好年景,这利息也算很低了!
“放春苗”?通常都是“春借一斗,夏还三升,秋还五升”。赵东家这条件,足足省了两升利!
“春借一两,冬还一两五”?这更是划算!外面普遍是“借一还二”(俗称“羊羔息”,年初借一两,年底还二两),赵东家这利息足足少了一半!
牛大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东……东家,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砚肯定道,“眼下我还不想直接跟有德叔,或者说跟他背后的钟家撕破脸。所以这事需要你在暗中进行,尽量多拉拢一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亲过来。每成功说动一户愿意向我借贷的,我额外赏你一斤米!”
他看着牛大雷,给出最后的承诺:“你替我管理工坊,我每月给你三百文工钱,外加十斤粟米。或者,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直接给你二十斤陈米,抵作工钱和赏米的一部分。你自己选。”
牛大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每月三百文现钱!还有十斤粟米或者二十斤陈米!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哪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木匠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我……我选二十斤陈米!”牛大雷几乎是咬着牙做出的选择。陈米虽然口感差些,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数量多,更能让一家人熬过寒冬。
“好!大雷,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咱们就得立个文书。”赵砚思索片刻道,“我不要求你签卖身契,也不逼你当我的佃户。咱们就签个五年的雇工长约,这五年你安心替我办事。五年之后,是去是留,随你心意!”
“五年?行!没问题!”牛大雷毫不犹豫地答应。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五年,只要能活下去,五十年他都愿意!就算他自信手艺在身,将来或许能还上债务,但正如赵砚所说,灾情何时结束谁也不知道。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好兄弟!跟我回家立文书!”赵砚用力拍了拍牛大雷的肩膀,带着他返回家中。
赵砚起草了一份简单的雇佣契约,双方按了手印。接着,他假意下到地窖,实则从系统商城购买了二十斤最便宜的陈米。这种米在商城里售价极低,一斤还不到一文钱。算下来,他每月只需付出不到二十文钱的成本(米钱加工钱),就能换来一个得力且忠心的管理者。这买卖,划算得令人咋舌。
“给,这是你这个月的米。”赵砚将沉甸甸的米袋递给牛大雷。
接过那实实在在的二十斤陈米,牛大雷一阵恍惚,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二十斤大米啊!就算是陈米,那也比金贵的粟米顶饿多了!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谢……谢谢东家!我牛大雷……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东家重托!”牛大雷抱着米袋,激动得声音哽咽,向着赵砚深深鞠了一躬。这一刻,他的忠诚,已被这救命的粮食牢牢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