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这才刚给了他们一点希望,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要“奖赏”了。看着赵三宝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赵砚板着脸,声音冰冷:“怎么,你以为我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只要磕几个头,哭几声惨,就有白吃的饭?”
赵三宝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苦着脸道:“不……不是……”
“想吃饭,可以。”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里养了这么多佃户、包身工,哪一个不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天都黑了,你们一来就想白吃白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三宝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求助地看向他爹。
赵老四眼珠一转,舔着脸,试探着说道:“三哥,您说的在理……不过,您看,我们这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明天还要去祖宅伺候娘,这……这没力气,也伺候不好不是?要不……您行行好,先把……先把明天的口粮预支给我们?明天我们少吃一顿,不,两顿都行!总得有点力气,才能好好干活,好好伺候娘,对吧?”
赵三宝眼睛一亮,对啊!可以预支啊!爹果然还是爹,脑子转得快!
赵砚似乎被这个理由“说动”了,他沉吟片刻,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嗯……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不过,家里现成的野菜饼子、窝窝头是没有了,就剩下些晚上吃剩的残羹冷炙,你们……要么?”
“要!要要要!”赵老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浑身微微发颤。他心里狂喜:残羹冷炙?赵砚家今晚的年夜饭那么丰盛,这“残羹冷炙”肯定也油水十足!说不定就是肉!是白米饭!他连忙和妻子、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渴望。
吴月英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古怪。残羹冷炙?厨房里确实有“剩的”,那是晚上啃完肉之后留下的一堆骨头,原本是打算明天喂大黑(狗)的。这一家子,至于这么激动吗?
“月英,去,把厨房里剩的那些‘饭菜’端出来,给他们。”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吴月英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端出一个陶盆。因为光线昏暗,赵老四一家也看不清盆里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堆了尖尖的一盆“东西”。
肯定是肉!是肉骨头!是米饭!赵三宝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心想:早知道磕头认错就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受这点苦算什么?这些日子的罪真是白受了!钱秀兰和赵老四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拼命压抑着想要上扬的弧度,仿佛已经闻到了肉的香味。
赵砚从吴月英手里接过陶盆,走到门口,却没有递给他们,而是在三人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手腕一翻——
哗啦!
一盆混杂着各种骨头、鱼刺、以及些许汤汁油渍的残渣,被直接倒在了他们面前冰冷的泥地上!有些骨头还滚到了他们的脚边。
“吃吧。吃完,滚去祖宅那边守着老娘。明天我会过去。”赵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那狼藉一片,更不看三人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脸,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和吴月英回了温暖的堂屋。
赵老四一家三口,彻底懵了。
这……这算什么?这分明是喂狗!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刚刚升起的狂喜。钱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骨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三宝更是目瞪口呆,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一根大棒骨,上面别说肉,连肉丝都几乎看不见,只有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茬。
短暂的愤怒和屈辱过后,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和油脂气味,再次勾起了他们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那香味,就来自地上这些被践踏的骨头。
“天杀的……这么好的……骨头,就这么倒在地上,糟蹋了啊!”钱秀兰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仿佛浪费的不是喂狗的骨头,而是珍馐美味。
赵三宝第一个忍不住了。强烈的食欲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捡起那根最大的棒骨,想也没想,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想象中满口肉香的场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和牙齿与坚硬骨头碰撞的脆响!两颗本就有些松动的后槽牙,直接被崩了下来!
“哎哟!我的牙!我的牙!”赵三宝捂着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鲜血混着口水从指缝里流下。
钱秀兰凑近了仔细一看,这才彻底看清地上的“残羹剩菜”究竟是什么——全是光秃秃的骨头,上面最多挂着一点凝固的油花和几乎看不见的肉丝!
“这……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喂狗的骨头!赵砚!你这个天杀的!你把我们当狗啊!”钱秀兰气得浑身发颤,指着紧闭的院门,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怨恨。跪在地上的她,此刻真的感觉自己像条摇尾乞怜却被施舍了残渣的狗。
赵老四也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晕的骨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极度的饥饿和那骨头缝隙里残存的油脂香气,战胜了一切。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一根看起来稍微“丰满”点的骨头,放进了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
“嗯?”赵老四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满足感,“还……还有油水!上面……有肉丝!是肉味!”
听到这话,还在愤怒和牙痛中的钱秀兰和赵三宝都是一愣。
下一秒,钱秀兰也顾不上咒骂和羞耻了,她猛地扑到地上,飞快地扒拉、抢夺起那些骨头:“天杀的!有肉的留给我!那根是我的!”
赵三宝捂着嘴,看着父母像饿疯了的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吮吸着那些被丢弃的骨头,脸上竟然露出满足的神情,他傻眼了。这……真有这么好吃?
他忘了,他们一家已经多久没沾过荤腥,没尝过油水了。观音土和树皮粉,只会让人腹胀如鼓,痛苦不堪,却无法提供一丝一毫身体所需的能量和营养。
他看着地上那根崩掉他牙齿的大棒骨,灵机一动,捡起旁边一块石头,对准骨头中间比较细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赵三宝迫不及待地捡起一截,将舌头伸进骨头断裂的髓腔里,用力一吸——
一股浓稠、滑腻、带着浓郁油脂香气的骨髓,被他吸入了口中!那是一种久违的、直达灵魂的满足感!是脂肪!是热量!是活下去的希望!
“是骨髓!爹!娘!这里面有骨髓!好多油!太好吃了!”赵三宝激动地喊道,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谁说骨头不是“肉”?这一刻,赵三宝觉得,这就是人间美味!
赵老四和钱秀兰闻言,眼睛更亮了。他们开始寻找更大、看起来骨髓更丰富的骨头,用石头砸,用牙咬,用尽一切办法汲取里面那一点点油脂和营养。拇指粗细的骨头也不放过,砸碎了舔舐里面的碎屑。比拇指还细的小骨头,干脆嚼吧嚼吧,直接咽了下去。有些是脆骨,嚼起来“嘎嘣”响,在极度饥饿的人嘴里,也成了难得的美味。
不一会儿,地上那堆原本给狗准备的骨头,就被他们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虽然肚子并没有被填饱,甚至因为吃了太多难以消化的骨头而感到有些胀,但那种久违的油脂摄入带来的满足感和热量,却是实实在在的。毫不夸张地说,这一顿“骨头宴”,比他们之前喝十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都要“管饱”,都要让他们感到“幸福”。
骨头不消化,总好过吃观音土,胀得拉不出来,活活憋死吧?
赵老四用指甲剔着牙缝里那一点点可怜的肉丝,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土,看了一眼赵砚家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但最终被“活下来”的庆幸所取代。
“走,去祖宅。”他对妻儿说道,甚至还下意识地弯腰,将门口散落的几块特别小的碎骨捡起来,揣进怀里。
第一天,就“吃”上了带油水的骨头。距离真正吃上肉、吃饱饭的日子,还会远吗?他这样想着,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希望。
看着赵老四一家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里,去往祖宅的方向,院墙的阴影里,刘铁牛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这才转身回屋。他奉赵砚的吩咐,暗中盯着这一家子,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搞破坏。现在看来,这群人,已经连“骨头”都没了。
堂屋里,听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李小草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噘起了嘴,不满地道:“公爹,您就是心太善了!还给他们骨头吃!要我说,就该让他们在门外冻一夜!他们哪里是来认错的,分明是看公爹您心好,算计着来占便宜的!”
周大妹也点头,冷静地分析道:“小草说得对。他们这与其说是认错,不如说是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了。等熬过了这个冬天,年景稍微好点,或者觉得公爹您管不着他们了,保不齐又要闹腾起来。”
赵砚听着两个“儿媳妇”的话,心里有些欣慰,对她们有些刮目相看了。看问题越来越深刻,懂得分辨真伪,也懂得了维护自家人。这跟他这些日子有意识的引导、教她们识字明理是分不开的。
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对,也不全对。穷人的孩子只是被生活逼着学会了挣扎和生存,但如果没有人正确引导,他们的眼界和思维很容易被父辈的局限所束缚,难以真正“当家做主”,更别说撑起一份像样的家业了。
赵家现在不缺钱粮,未来的家业只会更大。就算他以后自己有了儿女,孩子长大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周大妹和李小草作为家里年长的女性,需要承担的责任会越来越多。心地善良是美德,但没有原则和智慧的善良,与愚孝、软弱无异。以前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或许还不懂这些,但现在,她们已经在慢慢跳出原有的思维藩篱,开始学着用更清晰的眼光去看待人和事。
当然,她们的“段位”比起赵砚,还差得远。
“真敢闹幺蛾子,我自有办法治他们。”赵砚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我不会让他们死,但也不会让他们活得太痛快。”
“三儿啊,”李家婆婆一直听着,这时叹了口气,摸了摸赵砚的手背,眼中满是担忧,“娘知道你心里有数,可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心太软,对他们太宽容了。要我说,就不该让他们进祖宅的门!那地方,晦气!”
赵砚反手握住干娘粗糙却温暖的手,温声道:“干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让他们进去,自有我的道理。您就安心享福,看着就行。”
见赵砚神色笃定,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份因为赵老四一家搅扰而生的郁闷和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原本热闹欢快的守岁气氛,到底还是淡了许多。
又闲聊了一阵,夜色渐深。赵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行了,都别熬着了,守岁意思意思就行,没必要真熬一宿。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对什么“守岁到天明”的习俗并不执着,有那工夫,不如睡个踏实觉,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应了,各自回房歇息。
躺在温暖舒适的炕上,周大妹却有些辗转难眠。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着身旁已然传来均匀呼吸声的赵砚,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安心感却无比清晰。
今天赵老四一家的丑态,以及公爹看似宽容实则步步为营的处理方式,让她思绪翻腾。她想起以前在老赵家时,公爹总是被欺负、被忽视的那个。分家不公,被兄弟排挤,被老娘偏心……哪怕现在公爹有本事了,那些所谓的“亲人”还是像水蛭一样贴上来,想方设法地占便宜、吸血。
“他们就是欺负公爹没有儿子,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丁,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算计、逼迫……”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火星,在周大妹的心底悄然闪现,并且迅速燃烧起来,“如果……如果公爹有个儿子,是不是就没人敢这么欺负他了?是不是那些豺狼虎豹,多少会有些顾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挥之不去。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底涌起一种混杂着羞涩、担忧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复杂情绪。公爹对她们这么好,像亲生父亲一样,不,比很多亲生父亲都要好。她是不是……也该为这个家,为公爹,做点什么?
夜,渐渐深了。村庄恢复了宁静,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祖宅那边,想必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但此刻,赵砚家的这个小院,已然沉浸在安详的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