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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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畔南军大营

夜色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烛火在帐中摇曳,昏黄光影映在李景隆脸上,象一层剥落的死皮。

李景隆坐在帅位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掌中那封急报已被汗水浸透

沧州陷落,德州失守,景州不战而降!

三座坚城,十日之内尽数易主!

“雷神……真是雷神……”

李景隆嘴唇微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白沟河那一战,至今仍在他脑海里炸裂:漫天火雨撕裂长空,轰鸣之声如九霄雷霆,鸟铳齐射时铅弹如暴雨倾泻,前排甲士连人带盾被轰成碎肉。

那杆赤缨大纛轰然倒下时,天地仿佛都为之静默。

李景隆曾不信世间真有“神兵”。

可现在,李景隆信了。

而且怕得浑身发抖。

帐外,风声不止,人语窸窣。

“你听说没?联军那火器,能隔三里地取人性命!”

“岂止!我有个同乡从沧州逃回来,说那火箭落地就炸,石头都崩成灰,人沾上一点火星子,当场烧成黑炭!”

“燕王背后定是得了神仙相助,不然哪来的这等妖物?咱们拼死血战,人家一根手指头都不动,就破了三城……这仗,还能打吗?”

一句句低语,如细针扎入耳膜。

李景隆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案几,怒吼如雷:“闭嘴!再敢妄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帐外顿时鸦雀无声。

可帐内,死寂更甚。

十万大军,曾号称天下无敌,如今却被一支“妖军”打得闻风丧胆。

白沟河一败,士气已折;如今“雷神”横空出世,军心几近崩溃。

夜里常有士卒偷割营绳潜逃,连亲兵都开始打听江南路途。

李景隆知道——这支军队,已经不是他的刀。

而是随时会反噬的惊弓之鸟。

笔悬半空,墨滴坠落,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李景隆咬牙提笔,手腕却止不住地抖。

朱允炆性情刚愎,容不得败绩。

若如实奏报战况,轻则削爵夺兵,重则押送京师问罪。

可若隐瞒实情,等联军兵临南京城下,他便是千古罪人!

思来想去,唯有嫁祸于势,自保于危。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字字如刀:

“臣李景隆泣血叩首,谨奏陛下:白沟河一役,朱棣得西南异人朱柏相助,其军所执火器,非人间所有,实乃妖物降世,雷神显圣!”

笔走龙蛇,语调悲怆,将朱柏火器描绘得宛如天罚:

“该器轰鸣如九天雷动,声震百里,铅弹穿铁如纸,烈焰焚城不过瞬息。沧州城墙厚三丈,竟在一炷香内化作焦土;德州守将尚未列阵,已被火箭轰杀于帅台之上。景州守军望风而溃,百姓哭号奔逃,谓之‘雷神降罚’。”

李景隆刻意喧染恐惧,将己方失败归咎于“人力不可抗之天威”,又不失时机地展现忠贞:

“臣率十万将士浴血阻敌,然敌有神助,火器无穷,士卒见之皆肝胆俱裂,未战先怯。今军心涣散,逃亡日众,臣纵有报国之心,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最后,话锋一转,提出两条退路,实为自保伏笔:

“臣斗胆建言:或暂弃山东,收拢兵马,固守长江天险,以保宗庙社稷;或遣重臣赴北,许朱棣封王之礼,诱其与朱柏反目,分化贼党。”

“臣无能致失疆土,罪该万死。然念及江山永续,不敢隐匿实情,冒死直言,伏惟陛下圣断!”

奏章写毕,李景隆反复细读三遍,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疲惫后的解脱。

这不是求救,是求生。

把责任推给“神力”,把失败归于“天命”,既保住了性命,又留下了转圜馀地。

哪怕将来清算,李景隆也可以说:“非我不战,实敌太强。”

李景隆唤来最信任的心腹校尉,低声嘱咐:“此信关乎大明存亡,必须亲手交至御前。沿途不得经任何人手,若有闪失,诛九族!”

那人领命而去,身影没入黑夜。

李景隆缓缓坐下,望着帐顶破漏处透下的几点星光,心中一片冰凉。

李景隆知道,这一封奏折送出,他在史书上的名字,注定要与“怯懦”二字绑在一起。

但他不在乎了。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清白。

与此同时,联军大营,火器营外

朱柏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杀机。

数百名被俘的南军中低级军官跪伏在地,衣衫褴缕,满脸惊惧。

他们是从沧州、德州战场上抓来的基层指挥官,不是内核将领,却是军中流言的源头。

“覃瑞。”朱柏淡淡开口,“按计划行事。”

“属下领命。”覃瑞抱拳而出,声音洪亮如钟:“奉将军令!尔等皆为朝廷效命之人,非我仇仇。今特赦尔等归去,以示仁义!”

众人愕然抬头,旋即狂喜叩首:“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覃瑞却不让他们起身,沉声道:“然有一事,尔等须铭记于心,我主顺应天命,燕王承天启运,将军执掌雷神之器,专为扫除建文奸佞,重定乾坤!”

覃瑞抬手一指远处演练场。

三排鸟铳兵列阵完毕,一声令下,齐射而出!

轰!轰!轰!

靶标应声爆裂,木屑纷飞。

紧接着,火箭车点燃引信,数十支尾焰火箭呼啸升空,划破夜幕,宛如流星坠地,远处山石被炸得粉碎,火光冲天!

俘虏们看得目定口呆,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此乃雷神之威。”覃瑞冷冷环视众人,“尔等亲眼所见,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回去之后,将今日所见如实传告同袍,若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必遭天谴!”

说罢,亲自命人松绑,放他们离开。

没有人敢回头。

这群人一路狂奔南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雷神”的恐怖,告诉所有人!

朱柏此举,看似仁慈放归,实则步步杀机。

中低级军官是前线亲历者,他们带回的“见闻”,远比流言更有说服力。

一人说,十人信;十人传,万人惧。

百名俘虏回归南营,每人影响百名士卒,一夜之间,恐惧便如瘟疫蔓延。

士兵不信朝廷诏书,却信战友口中“亲眼所见”。

当主帅面对一支人人自危、夜夜逃亡的军队时,哪怕想战,也无力再战。

李景隆只能龟缩营中,坐视联军横扫山东。

这不仅是战争,更是心理绞杀。

正如当年朱棣以“靖难”之名动摇南京朝纲,如今朱柏更进一步,朱柏要用“神迹”摧毁敌人的意志根基。

果不其然,短短两日。

南军大营已是风声鹤唳。

“我亲眼看见!那火器喷出火龙,几十步外就把铁甲烧穿!”

“还有那火箭,落地就炸,整片树林都被掀翻!”

“听说了吗?将军说,谁要是继续替建文卖命,雷神就会降下天罚!”

恐惧如毒藤缠绕军心。

逃兵越来越多,甚至出现整队哗变。炊事营半夜被人纵火,守夜哨兵集体失踪。

李景隆连斩十馀人,仍无法遏制溃势。

李景隆终于明白:自己已不再是统帅,而是困兽。

李景隆再度提笔,奏请南京火速增援,语气近乎哀求。

而此时,那封充满“神鬼之说”的密奏,已由快马疾驰三昼夜,直抵金陵宫阙。

南京。

奉天殿。

朱允炆手持密奏,双手剧烈颤斗。

“妖器……雷神……非人力所能敌?”

朱允炆喃喃自语,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殿中,方孝孺与黄子澄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与不安。

黄子澄上前一步,力持镇定:“陛下!此乃李景隆推卸败责之辞!朱柏虽有新式火器,终究出自人间匠造,岂能称‘雷神’?此等荒诞之语,恐动摇国本,请焚之以安人心!”

“可三城皆失!”朱允炆猛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沧州、德州、景州,皆为重镇,竟十日内尽陷!盛庸受阻于鲁西,李景隆束手无策,山东即将全境沦陷!下一步是什么?江淮?南京?!”

朱允炆一掌拍碎龙案一角,声音嘶哑:“你们让朕如何安心?!”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方孝孺上前,声音低沉却清淅:“臣以为,李景隆虽有夸大,但朱柏之军确非常规可制。火器犀利,士气如虹,兼之民心渐附,不可轻敌。”

朱允炆顿了顿,眸光一闪:“然,朱柏与朱棣,终非一体。”

“朱棣志在天下,岂肯久居人下?朱柏手握‘雷神’之威,声望日隆,已然凌驾燕军之上。此乃帝王大忌。”

“臣请密遣使者,潜入燕营,许以‘皇位共治’之约,诱朱棣除朱柏。只要二人反目,联军必分崩离析。届时我军东山再起,犹未晚也!”

朱允炆眼神骤亮:“妙!此计若成,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解天下之危!”

当即下令:“速选心腹密使,携带玺书,潜往燕军大营!另传旨苏州、杭州、武昌诸卫,集结精锐,拱卫南京!”

燕军大营。

中军帐。

朱棣端坐帅位,手中正拿着一份密报——正是建文欲挑拨他与朱柏关系的情报。

朱棣沉默良久,将密报送入烛火,静静看着它化为灰烬。

“张玉。”朱棣缓缓开口,“你说,朱柏这一手‘放俘传谣’,是何用意?”

张玉沉声道:“此计阴狠至极。不战而屈人之兵,既瓦解南军斗志,又神化自身,使天下皆信其为‘天授神将’。如今民间传言,只知有‘雷神朱柏’,不知有燕王。”

朱棣嘴角微扬,眼中却没有笑意:“他是在借我的旗号,立他的神坛。”

朱棣顿了顿,声音转冷:“建文不会坐视我们联手。此人挑拨之计,早在预料之中。”

朱棣站起身,负手望向北方星空:“让他来。让密使进营,让我亲眼看看,建文许了我什么‘共治天下’的美梦。”

“你暗中连络旧部,整顿亲信兵马。待大局初定,我要让天下明白——靖难之役的主角,从来只有一个。”

同一时刻,荆南军主营

朱柏看完密探呈上的情报,轻轻一笑。

“建文终于出手了?想用皇位换朱棣的刀?”

阿岩皱眉:“主事,是否先下手为强,截杀密使,再顺势与朱棣摊牌?”

朱柏摇头,目光深远:“不必。朱棣聪明人,早知建文会来。我们若动手,反倒显得急躁失据。”

朱柏站起身,望向地图上那座巍峨的济南城:

“现在的关键,不是内斗,而是速度。”

“李景隆已成瓮中之鳖,盛庸被困鲁西,山东门户大开。传令全军,三日后拔营,主攻济南!”

“拿下济南,山东全境可定;山东一平,江淮震动,南京危在旦夕。”

朱柏语气沉稳,却蕴含雷霆之势:

“让他们吵去吧。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意对手如何耍诈。因为胜负,早已在落子之前,写进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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