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城南三十里,黄沙卷地,官道上烟尘滚滚。
马蹄声急,盛庸猛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震空。
盛庸掌心湿滑,全是冷汗,指节因用力攥紧缰绳而泛白。
这是心悸。
三日前,建文皇帝一道加急密诏,自金陵飞驰而来,命盛庸即刻南返,驰援灵璧。
那时盛庸尚在鲁西与燕军偏师胶着鏖战,血未干、甲未卸,却不得不率主力昼夜疾驰。
李景隆连败三阵的消息,早已如瘟疫般传遍南军各营。
沧州一日陷落,德州三鼓崩城,济南守将未战先逃……
每一桩战报都象铁锤砸在心头。
但真正让盛庸脊背发寒的,是诏书末尾那一句:“朱柏妖器,非人力可敌。”
盛庸不信鬼神。
盛庸是洪武朝留下的少数实战宿将,从北疆对抗蒙古残部,到平定川南夷乱,刀山火海都走过。
可眼前这三丈坚城,竟能在一炷香内化为焦土?
这不是攻城,这是焚世。
“将军,前方已是灵璧地界,再行五十里,便可与李景隆残部会合。”
副将陈晖策马靠近,声音低哑,眼窝深陷。
连日奔袭,士卒脚底磨出血泡,粮草仅馀两日配额。
盛庸抬眸,望向天边。
残阳如血,染红了起伏的丘陵,山影嶙峋,似伏兽蹲踞。
盛庸知道,朱允炆要他回来,并非为了救李景隆。
那个纸上谈兵的国公爷,早已成了弃子。
真正的目的,是守住灵璧。
毕竟灵璧是扼守山东入江淮咽喉的战略要地。
灵璧一旦失守,长江以北再无屏障。
南京城的北门,将彻底洞开。
“传令!”灵璧终于开口,声音沉如磐石:“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派出四队斥候,探明联军动向。另传我军令:灵璧乃国之命脉,退后者斩!临阵脱逃者,诛三族!”
话音铿锵,军令森然。
灵璧说这话时,心底却有一丝动摇。
白沟河之战的惨状,早已通过溃兵口耳相传,越传越玄。
有说朱柏祭出雷神真火,天降霹雳;
有说其火器射程十里,一发即焚千帐;
更有传言称,南军将士中箭后伤口不流血,反冒出黑烟,倾刻间化为焦骨……
军心已乱。
昨夜巡营,他亲眼看见几名老兵蜷缩在篝火旁,瑟瑟发抖,口中喃喃:“不是人打的仗……那是鬼火……”
“将军。”陈晖迟疑片刻,终是低声开口,“属下听闻……朱柏那火器虽猛,耗弹亦巨。白沟河一役后,燕军本就缺粮,此后连克三城,弹药消耗惊人。此番攻灵璧,未必还能维持先前火力。”
盛庸瞳孔微缩。
这正是灵璧唯一能赌的筹码。
身为统帅,他不信神鬼,只信兵法根本。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再犀利的火器,没了弹药,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若能凭地形拖延数日,待朱柏补给断绝,再以逸待劳,或可一战。
“但愿如此。”盛庸缓缓吐出四字,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随即追问:“皇帝密使,可有回音?”
“尚未连络上。”陈晖摇头,“据说已抵达鲁南张家坞,但那张老三素来墙头草,拥兵三千,却从不轻言站队。如今我军连败,他恐怕……不愿涉险。”
盛庸眉头紧锁。
盛庸太了解皇帝了,年轻气盛,急于翻盘,一面命他正面迎敌,一面又寄望地方豪强背后捅刀,妄图里应外合一举逆转。
可这些土皇帝般的坞堡主,何时讲过忠义?
他们信奉的只有一个道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眼下朱柏势如破竹,谁愿拿自家性命去赌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
“再派快马,传我口谕。”盛庸咬牙,一字一顿,“只要张家坞肯出兵袭扰联军粮道,事后朝廷封伯爵、赐田五百顷,永不加赋!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他说得狠绝,实则心中苦笑。
这已不是调兵遣将,而是乞命。
同一时刻,联军大营。
朱柏立于沙盘之前,指尖轻轻划过“灵璧”二字,动作从容,如抚琴弦。
“将军,盛庸主力已在灵璧南二十里扎营,兵力约七万,依丘陵布防,显然是想借地势打持久战。”阿岩递上密报,神情凝重,“斥候回报,其阵型严密,士气尚存。”
朱柏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早在破德州城之时,便知盛庸必来。
李景隆已败,南军可用之将唯此一人。
而灵璧,是打通山东全境、直逼江淮的必经之路。
盛庸必须守,朱柏也必须攻。
胜负在此一举。
“粮船如何?”朱柏忽然问。
阿岩脸色一沉:“出事了。苏州卫押运的三艘粮船,在淮河支流遭水匪劫掠,两船沉没,剩下一艘正绕道赶来,预计延误两日。目前军中存粮仅够五日,火药尚可支撑一场大战,但若久拖……恐难维系。”
朱柏眉梢微动。
水匪?
这个时候出现在淮河上的水匪……
怕是建文暗中安排的人马,抑或是某位“忠臣”想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朱柏不动声色,只道:“命覃瑞率两千轻骑南下接应,沿途设伏,务必将粮草平安送达。另传火器营:明日决战,‘一窝蜂’、‘神火飞鸦’、‘雷霆炮’,尽数启用,不留馀力。”
“全部用上?!”阿岩震惊,“将军!‘一窝蜂’每架耗箭三百,‘神火飞鸦’需特制火油,此战若倾尽所有,后续若无补给……我们恐陷入绝境!”
“没有后续。”朱柏打断,目光如刀,“灵璧之战,只许胜,不许拖。”
朱柏缓步上前,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盛庸是南军最后一支有战力的部队。此战若胜,山东再无阻碍,南京震动,建文必乱。届时,我不需补给,我可以从盛庸的营地里拿。”
阿岩怔住。
随即恍然。
南军沿途征调粮草、劫掠州县,所积辎重不可计数。
若一战击溃盛庸,所得物资足可支撑半月以上。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进攻,更是一次战略收割。
“还是将军高明。”阿岩低头,语气已转为敬畏。
朱柏却不答,只静静望着沙盘另一侧——济南。
朱柏心中清明:此战不只是为了击败盛庸。
更是为了让一个人看清现实。
自然是他的好四哥朱棣。
那位打着“靖难”旗号的兄长。
燕王想坐收渔利?
做梦。
唯有彻底掌控山东,掌握兵权、财权、民心,他朱柏才有资格与朱棣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燕军主营,夜帐幽深。
朱棣斜倚案前,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玉佩,眸光幽邃。
张玉低声禀报:“王爷,朱柏已下令明日全面进攻灵璧。盛庸七万大军严阵以待。另,皇帝密使确已会见张家坞张老三,双方有过密谈。”
朱棣抬眼,唇角微扬:“哦?那老狐狸怎么说?”
“观望。”张玉直言,“他表示愿出兵袭扰联军粮道,但要等两军交战、胜负初现后再行动。说白了,是要看风向下注。”
朱棣轻笑,笑声低哑却寒:“墙头草罢了。”
朱棣怎会不知这些地方豪强的脾性?
朱允炆指望他们力挽狂澜,简直痴人说梦。
“王爷,是否派奇兵出击?”张玉试探,“朱柏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若我军突袭其粮道,既能削弱朱柏,又能助盛庸续命,坐收渔利。”
朱棣摇头,指尖缓缓摩挲玉佩边缘,似在品味某种快意。
“不急。”
“朱柏如今气势如虹,‘雷神’之名传遍天下。此时出手,只会让他警觉,反而促成他与我反目。”
朱棣眸光渐冷:“让他先打盛庸。最好打得两败俱伤。等他火器耗尽,军心疲惫,我再出兵——或收编残军,或直取济南。”
朱棣顿了顿,声音压低:
“若朱柏胜,我去招抚盛庸旧部,安抚人心;
若盛庸侥幸胜,我便以‘勤王’之名入主山东。
无论如何,山东这块肥肉,不能让他独吞。”
“属下明白。”张玉躬身退下。
朱棣独坐帐中,凝视烛火跳动。
朱柏在借他的“靖难”大旗起势;
朱棣何尝不是在借朱柏的火器扫清南军主力?
待南军复灭,天下震动,朱棣再出手除掉这个“雷神弟弟”,
那时,谁还记得什么叫“靖难”?
天下,终究是姓朱——但只能是他朱棣的天下。
次日拂晓,灵璧城外。
晨雾未散,两军对垒于开阔平原。
南军依丘陵布阵,步卒持盾在前,骑兵藏于侧翼,弓弩手列于高坡,阵型森严,杀气隐现。
盛庸披重铠,立于帅旗之下,目光如炬,扫视敌阵。
然而当盛庸看清联军阵前之物时,心头猛地一沉。
数十架“一窝蜂”火箭车排成三列,形如蜂巢,引信垂落;
上百架“神火飞鸦”架于木台,通体裹油布,翅下藏火药筒,宛如地狱飞鸦;
更远处,十馀尊“雷霆炮”静静矗立,炮口漆黑,似在等待吞噬生命。
盛庸的手,悄然握紧了剑柄。
就在此时,联军阵中一人策马而出。
朱柏轻甲束身,负手而立,身后大军齐声呐喊,声浪冲天。
与南军的压抑恐慌不同,联军士气高涨,眼中闪铄着近乎狂热的信任,三战三捷,“雷神”之名已成信仰。
“盛将军!”朱柏朗声道,声音穿透晨风,“你忠君报国,我敬你是条汉子。可建文听信腐儒,削藩这等亲族相残,天下动荡。此等昏君,值得你殉葬否?”
盛庸怒极反笑:“逆贼!勾结燕王,犯上作乱,还敢妄谈忠义?!”
盛庸猛一挥手:“将士们!随我冲锋!诛杀妖人,扬我国威!”
盛庸本欲趁敌未发,抢先突击,打乱其火器部署。
可就在盛庸拔剑刹那。
朱柏抬手,声音冷如霜雪:
“火器营——准备!”
刹那间,引信点燃,火星四溅!
“发射!”
轰!!!
数十架“一窝蜂”同时咆哮!
数千支火箭撕裂空气,尖啸如鬼哭,密如蝗群,直扑南军前阵!
紧随其后,上百架“神火飞鸦”腾空而起,双翅喷火,如燃烧的猛禽俯冲而下!
“举盾!!”盛庸嘶吼。
可盾牌在火箭面前如同薄纸,一穿即破。
一名士兵胸口插箭,鲜血未流,反从伤口喷出黑烟,惨叫未毕,全身已燃成火炬。
“神火飞鸦”落地炸裂,烈焰四溅,沾衣即燃,士兵抱头翻滚,却越烧越旺,哀嚎声撕心裂肺。
恐惧,瞬间蔓延。
“逃啊!!”一名校尉崩溃,转身狂奔。
一人逃,百人随。
阵型瓦解,士卒互踩,哭喊震野。
盛庸目眦欲裂,挥剑斩杀一名逃兵,怒吼:“后退者死!!”
可声音淹没在火海轰鸣之中。
就在此时,西侧烟尘骤起!
盛庸心头一振:援军到了?!
可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数百民壮,衣衫杂乱,手持农具短刃,竟不是冲向联军,而是扑向溃散的南军士兵!
张家坞张老三率众而来,却非勤王,而是趁火打劫!
盛庸远远望见火器之威,知南军必败,当即倒戈,欲以屠杀溃兵向朱柏献投名状!
“张老三——你这狗贼!!”盛庸眼前一黑,几乎坠马。
最后一丝希望,被盛庸亲手掐灭。
联军骑兵趁势冲锋,如狼驱羊。
盛庸被陈晖死拽缰绳,仓皇北逃。
回望战场,七万大军,倾刻崩解,尸横遍野,遗甲如雪。
盛庸嘴唇颤斗,喃喃道:
“不是人能打赢的仗……那是天罚……”
战后三日,俘虏营。
张老三跪伏于地,浑身筛糠。
朱柏端坐案前,语气平静:“念你此战有功,过往罪责,一笔勾销。”
顿了顿,又道:“但记住了,从今往后,张家坞归我管辖。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私藏兵器,须按时纳赋。否则……”
朱柏抬手,指向远处一架“一窝蜂”:
“我的火箭,可不分良民与匪类。”
张老三叩首如捣蒜:“小人遵命!绝不敢违!”
阿岩低声劝谏:“主事,此人劣迹斑斑,不杀也该严惩。”
朱柏淡淡一笑:“杀一人易,收人心难。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
朱柏望向远方,目光深远。
这一战,不止是胜利。
是震慑,是集成,是立威。
从此山东之地,无人再敢轻言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