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酒鬼老头那豪迈的歌声消散在云层深处，神道宗那破败的山门前重新归于寂静。
陆尘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三位师兄师姐。他本以为师尊离去，这几位同门多少会流露出些许不舍或担忧的情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切，这就走了？”
三师姐叶红鱼撇了撇嘴，那张精致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趣，顺手将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插回后腰，“老不死的跑得倒快，我还想问问他上次答应给我的‘天蚕丝’弄到没有呢。既然人走了，那就没人管我睡懒觉了，回笼觉去！”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往那间屋顶破了个大洞的茅草屋走。
“俺的野猪肉还没烤好呢。”
大师兄铁牛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嘀咕道，“师父走了也好，上次他偷喝了俺藏在床底下的猴儿酒，俺还没找他算账。走了省心，没人跟俺抢肉吃。”
二师兄苏慕雨手中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作响，一脸肉痛：“跑路了这老东西绝对是为了躲债跑路的！上次他在青云城‘万花楼’欠下的酒钱还没结，这笔烂账肯定又要算在宗门公账上。亏了，这次真的亏大了。”
陆尘看着这三个反应清奇的同门，嘴角微微抽搐。
这神道宗，果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各位师兄师姐。”
陆尘不得不出声叫住这三个准备各奔东西的活宝，“师尊临走前有交代。”
“嗯？”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交代啥？”铁牛问。
“难道是留下了私房钱？”苏慕雨眼睛一亮。
“还是说哪里有仇家可以砍？”叶红鱼舔了舔嘴唇。
陆尘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手中那块温润的白玉牌：“师尊让我去上面的‘白玉天’，找白玉书院的张不才师伯。”
“白玉天？”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分贝之大，震得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山门牌匾又掉下来一块木屑。
下一刻，三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陆尘面前，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白玉牌，眼中爆发出的光芒比刚才看到这块牌子时炽热了无数倍。
“小师弟，你刚才说你要去白玉天？”
苏慕雨也不拨算盘了，双手抓住陆尘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狼外婆般的笑容，“那你认路吗？”
陆尘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曾去过上界，只知道那是上层地界，并不知具体路径。”
“不认路好啊！不认路妙啊！”
铁牛兴奋地搓着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俺认路！俺知道怎么去！小师弟，带上俺！俺力气大，这一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高山大河，俺直接背你过去！要是遇到不长眼的妖兽，俺一锤子一个，不仅能赶路，还能顺道给你加餐！”
“蠢牛你快闭嘴吧！”
叶红鱼一脚踹在铁牛的小腿骨上，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就你那路痴属性，上次让你去山下买盐，你硬是把别人家宗门的巡山兽给宰了烤着吃，害得师父赔了半座山的药材！让你带路，小师弟这辈子都别想去白玉天了！”
她转头看向陆尘，瞬间变脸，笑面如花，声音甜得发腻：
“不行！”
铁牛急了，像座铁塔一样挡在叶红鱼面前，“你那是想去保护师弟吗？你那是想去逛街！上次你下山，把人家布庄老板吓得尿裤子，最后还是二师弟去赔的钱！小师弟，选俺！俺吃得少，干得多！”
“选我！选我！”叶红鱼挥舞着杀猪刀，“我有安全感！”
陆尘看着眼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有些头疼。
这哪里是争着当向导，分明是这几个家伙在山上憋坏了，想借着公费出差的名义出去放风。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苏慕雨突然咳嗽了两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镜片后的目光在铁牛和叶红鱼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都别争了。”
苏慕雨淡淡开口，“大师兄，你去白玉天，除了打架和迷路，还会什么？通往上界的‘界域飞舟’票价几何你知道吗？过关文牒怎么办理你知道吗？若是因为你长得太凶被守界卫兵扣下来，你是打算一路杀上去，给宗门再惹几个化神期的仇家？”
铁牛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苏慕雨又看向叶红鱼：“至于三师妹你的杀性太重。白玉书院乃是儒道圣地，讲究的是以理服人。你若是去了，一言不合就拔刀要把人家院长解剖了，小师弟这书还读不读了？这学还修不修了？”
叶红鱼挥了挥刀，虽然很不服气，但似乎也反驳不了，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见镇压了两人，苏慕雨这才转过身，对着陆尘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
“小师弟，你也看到了。”
苏慕雨摊开双手，“咱们神道宗，讲究的是随性自然，但随性不是乱来。去白玉天路途遥远，不仅要跨越界域壁垒，还要经过多方势力的地盘。这里面的门道，只有师兄我最清楚。”
“而且。”
苏慕雨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据我计算，从这里到白玉天，路费、食宿费、打点费、过路费若是由他们两个带路，这笔开销至少要翻十倍。但如果是由我来安排”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我能帮你省下一半的灵石。”
陆尘眼睛一亮。
虽然他现在身怀巨款，之前的灵石矿脉得了不少灵石，但谁会嫌钱多呢？况且，这一路上的确需要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来打点。
大师兄太过鲁莽，三师姐太过暴力，相比之下，这个看起来满脑子只有钱的二师兄，确实是最稳妥的人选。
“那就麻烦二师兄了。”陆尘抱拳道。
“耶！成了！”
苏慕雨还没说话，旁边的叶红鱼和铁牛已经发出了一声哀嚎。
“不公平！这黑心鬼肯定是想中饱私囊！”叶红鱼抗议道。
“就是！他肯定会克扣小师弟的伙食费！”铁牛也愤愤不平。
“这是智慧的胜利。”
苏慕雨无视了两人的抗议，一本正经地看向陆尘，“既然确定了人选，那我们来谈谈费用问题。我是宗门的财务总管，平日里日理万机，这次陪你出远门，属于‘出公差’。这误工费、劳务费、精神损失费”
陆尘看着苏慕雨那双闪烁着金钱符号的眼睛，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抛了过去。
“这里是一千中品灵石，算作订金。”
啪。
苏慕雨精准地接住灵石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变成了真诚无比的亲切笑容。
“小师弟果然爽快！既然如此，师兄我就勉为其难，亲自陪你走这一遭！”
他手脚麻利地将灵石收好，然后转身对着铁牛和叶红鱼挥了挥手：“看好家，别把宗门拆了。要是等我们回来发现山门没了，我就把你们两个卖到合欢宗去抵债。”
“滚滚滚！”叶红鱼气得把一只破草鞋扔了过来。
“二师兄，你真不去收拾一下？”陆尘问道。
“早就收拾好了。”
苏慕雨拍了拍腰间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作为一个合格的财务总管，随时随地准备跑路哦不，准备出差，是基本素养。里面有三千张防御符箓，五百颗疗伤丹药，还有二十套不同风格的伪装衣物，以及足够我们吃半年的干粮。甚至连若是遇到危险用来买命的买路财，我都分成了十份装好了。”
陆尘听得目瞪口呆。
这叫收拾好了？
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避难所！
而且，随身带三千张防御符箓？这是多怕死啊！
“稳健。”陆尘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这叫风险管理。”
苏慕雨纠正道，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从这里去白玉天，最近的路是往北走，穿过‘断魂峡谷’，那里有一座通往上界的传送古阵。不过那地方现在被几个二流宗门把控着，咱们得稍微绕点路，避开他们的耳目。”
“为何要避开？”陆尘不解，“直接过去借用传送阵不行吗？给钱便是。”
“给钱？”
苏慕雨像看败家子一样看着陆尘，“给钱多俗气！而且那些宗门黑得很，看到你是外地人，肯定会坐地起价。咱们走旁边的小路，我知道一条废弃的古道，虽然稍微难走点，但是免费。”
“”
陆尘突然有点后悔选这个二师兄了。
这哪里是稳重，这分明就是抠门！
“走了走了！时间就是金钱！”
苏慕雨催促着，率先踏上了山间的小路，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叮嘱，“记住了，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把你身上那件锦袍脱了，换上这件麻布衣裳。咱们现在的身份是‘进城投亲的落魄兄弟’，要自然点，明白吗？”
陆尘看着递过来的那件打着三个补丁的麻布长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唐小夭特意为他挑选的、据说能增加“修行速度”的云纹锦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就是神道宗的“道法自然”？
这也太自然了吧！
“师弟，快点！再磨蹭天都要黑了，住宿又要多花钱！”
前方传来苏慕雨的催促声。
陆尘叹了口气，接过麻布长衫。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入乡随俗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山门，铁牛正在那里生闷气劈柴，叶红鱼正拿着刀对着空气比划，似乎在幻想那是苏慕雨的脖子。
这就是他的宗门。
奇怪，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来了。”
陆尘换上衣服，快步追上了前方那个精打细算的身影。
“二师兄，咱们第一站去哪？”
“先去前面的镇子上，把师父欠的酒钱赖咳咳，处理一下，然后买两头驴。骑驴比御剑省力，草料也便宜。”
“二师兄，我想回趟青运城。”
“行，随你。”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