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宗后山,一处不知名的天然寒潭。
刺骨的潭水泛着诡异的碧绿色,水面之上,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陆尘此刻正赤身裸体地泡在这潭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
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那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重塑经脉的酸痒与剧痛交织的折磨。
“忍住咯,这可是老头子我珍藏了三百年的‘洗髓酿’,别人想闻一口都难,你小子拿来泡澡,简直是暴殄天物!”
寒潭边,酒鬼老头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紫金葫芦。他一边心疼地看着潭水中渐渐变淡的酒色,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前辈,这是不是劲儿太大了?”
陆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太古剑冢都在这股药力的冲击下轰鸣作响,原本破碎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组,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
“劲儿大才好!”
老头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那丹田碎得跟饺子馅似的,不用猛药怎么粘得起来?再说了,你若没有一副铜皮铁骨,还没砍死别人,你自己先炸了。”
陆尘闻言,心中一凛。
这老头虽然看似疯癫,但眼光毒辣得可怕,一眼就看穿了他修行的隐患。
“行了,别在那龇牙咧嘴的。趁着药力还在,老头子跟你唠两句。”
老头放下葫芦,那双浑浊的眸子罕见地变得清明,直勾勾地盯着陆尘,“小子,你知道为什么那天在擂台上,你明明有拼命之心,也有把绝世好剑,却还是被叶无道那小王八蛋压着打吗?”
陆尘沉默片刻,沉声道:“境界压制。他是元婴,我是筑基。”
“屁!”
老头毫不客气地喷了一口酒气,“境界是个屁!境界只是容器,决定你能不能杀人的,是这里。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心?”陆尘皱眉。
“神道宗的道,就四个字——随性自然。”
老头站起身,并未动用任何灵力,只是随手折下一根枯树枝。
“你看好了。”
老头手腕一抖,那根枯枝轻飘飘地刺出。
没有剑气,没有光影,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但在陆尘眼中,这一刺,却仿佛涵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变化。枯枝划过的轨迹,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顺理成章,仿佛它本来就该刺在那里。
噗。
枯枝轻轻点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巨石纹丝不动。
老头收回枯枝,随手一扔,重新坐回青石上喝酒。
“这就完了?”陆尘有些不解。
然而下一刻,一阵微风吹过。
哗啦——
那块足有两人高的坚硬花岗岩,竟然在瞬间化作了一地齑粉,随风飘散!
陆尘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力量?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意爆发,仅仅是顺势而为的一刺?
“看懂了吗?”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晚辈愚钝。”陆尘老实摇头。
“不懂就对了。”
老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你小子以前在陆家,学的是规矩,练的是招式。什么第一招要抬手,第二招要侧身,那都是放屁!真正的剑道,哪有什么招式?杀人就是杀人,怎么顺手怎么来,怎么痛快怎么来!”
“拘泥于繁文缛节,你的剑就会变慢,变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杀人就拔剑,想睡觉就躺平。心无挂碍,剑才能通神。”
陆尘若有所思。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战斗,确实总是在计算灵力的消耗,计算招式的衔接,甚至在面对叶无道时,心中还存着一丝“证明自己”的执念。
“随性自然”
陆尘闭上眼,任由潭水中的药力冲刷着身体。他尝试着放空心神,不再去强行控制体内的灵力流转,而是任由它们像野马一样奔腾。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这潭水中,成为了水的一部分。
这一刻,太古剑冢内的流云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油然而生。
哗啦!
陆尘猛地从潭水中跃出,落在岸边。
他随手抓起一件长衫披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像是一把时刻紧绷、锋芒毕露的利剑,虽然锐利,却容易折断。而现在的他,气息内敛,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树,一块石,平平无奇,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不错,孺子可教。”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悟性还行,没白瞎我的酒。”
“多谢师尊指点。”
陆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尊崇。
“别急着谢,还有好东西给你。”
老头突然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在陆尘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嗡!
陆尘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三道星河强行灌入了他的识海。剧痛让他差点昏厥,但他死死咬牙挺住。
待痛感消退,他内视识海,发现在那太古剑冢的上方,竟然悬浮着三道半透明的小剑。
这三道小剑只有寸许长,却散发着一股令陆尘灵魂颤栗的恐怖气息。那是一种超脱了规则、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剑意!
“这是老头子我凝练毕生修为的三道本源剑气。”
老头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这三道剑气,既是保命符,也是教科书。”
“当你遇到必死之局,哪怕是化神期老怪要杀你,引动此剑气,也可保你一命。当然,用了就没了。”
“在你的识海深处。你平日里可以用神魂去观摩、感悟三道剑气的剑意运转。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三道剑气彻底参透,化为己用,什么时候你就能在这东荒横着走了。”
陆尘心中震动。
这是何等的大礼!
这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以为绝世强者的毕生感悟,是通往巅峰的捷径!
“师傅大恩,陆尘没齿难忘!”陆尘再次拜倒。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看着心烦。”
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该滚蛋了。”
“滚蛋?”
陆尘一愣,站起身来,“师尊要赶我走?弟子才刚入门”
“神道宗养不起闲人,更养不起你这种惹祸精。”
老头翻了个白眼,“你小子现在可是上了玄天圣地的必杀榜,叶老怪那小心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老头子我不怕他,但神道宗这破地方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一直躲在老鹰翅膀底下的小鸡仔,长不大。”
说着,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随手丢给陆尘。
陆尘接过一看,玉牌正面刻着“白玉”二字,背面则是一个不知名的古篆。
“这是?”
“青阳洲太小,水太浅,养不出真龙。你现在筑基巅峰,离结丹也就一步之遥,又领悟了剑意,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老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往上走,去白玉天。”
“白玉天?”
陆尘想起老头之前说的世界分层。那可是凌驾于东荒之上的上层地界,资源丰富,强者如云。
“拿着这块牌子,去白玉天的‘白玉书院’。”
老头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隔壁村买菜,“去找一个叫张不才的老东西。他是老头子我的师兄,也是你师伯。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给你安排个地方修习。”
“张不才?师伯?”
陆尘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师尊,那您呢?”
“我?”
老头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与狂放,“老头子我闲散惯了,这次为了救你,暴露了气息,以前的一些老对头估计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得出去溜溜弯,顺便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引开,省得他们来烦你们。”
“而且”
老头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有些旧账,拖了三千年,也该去收一点利息了。”
陆尘心中一紧。
他知道,老头说的是玄天圣主叶玄天。
虽然老头说得轻松,但陆尘明白,这一去,必然是凶险万分。
“师尊,保重。”
陆尘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白玉牌。
“走了!”
老头哈哈一笑,身形突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半空中,传来他那豪迈的歌声: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哈哈哈”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陆尘站在寒潭边,望着老头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
他收起白玉牌,转身看向那几间破败的茅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