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听雨轩,薄雾冥冥。
这里是白玉书院内院最清幽的所在,紫竹成林,溪水环绕。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此刻却被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噼里啪啦”声无情打破。
苏慕雨坐在竹楼前的石阶上,算珠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他面前悬浮着一张长长的账单,随着他嘴唇的飞快嗡动,账单上的数字正在不断跳动。
“过路费两千五,被飞鹰堂那帮孙子黑了,记上。飞舟包厢费四万,那是赵家赔的,算冲抵。这一路上的丹药损耗、衣物磨损、精神损失费”
苏慕雨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右手食指在账单底部重重一划,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还好,这一趟不仅没亏,刨去成本,净赚十三万六千灵石。”
“二师兄,这么早?”
陆尘推开竹门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从书架上随手抽出的《东荒见闻录》。他看了一眼正对着账单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笑容的苏慕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账房有钱数。”
苏慕雨收起算盘,手指一弹,那张账单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储物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
“行了,账算完了,我也该走了。
陆尘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么急?不住两天?”
“住不起啊。”
苏慕雨指了指这听雨轩,“这地方虽然免费,但人情债最难还。张师伯把这儿给你们住,那是看在老头子的面子上。我要是赖着不走,回头神道宗那点家底都要被我吃穷了。”
他说着,目光投向远方。神道宗虽然破败,但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回去收拾。尤其是那几笔快到期的外债,若是再不回去周转,怕是连山门都要被人搬去抵债了。
“师弟。”
苏慕雨走到陆尘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却已经扛起太古剑冢传承的师弟。
“临走前,师兄送你一句话。”
“师兄请讲。”
“白玉天不比下界。这里的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却是杀人术。他们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苏慕雨指了指陆尘腰间那枚张不才给的“文渊令”,语气变得严肃,“张师伯给你的这块牌子,确实是顶级的护身符,能让你在这书院畅行无阻。但你也要记住,特权这东西,能让你省去很多麻烦,也能给你招来更多的麻烦。”
“特别是对于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来说,你这种靠关系‘走后门’进来的,最遭人恨。
陆尘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遭人恨,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
“你啊,跟那老头子一个德行,狂得没边。”
苏慕雨笑骂了一句,随后转身看向院落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对着一根粗壮的紫竹,笨拙却不知疲倦地挥舞着一把豁口的柴刀。
汗水早已浸透了石头的粗布麻衣,他的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丑陋,但每一次劈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喂,小鬼!”苏慕雨喊道。
石头动作一僵,连忙收刀,顶着满头大汗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好:“二师叔。”
苏慕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丢了过去。
“拿着。”
石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手心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亮晶晶的下品灵石,足有上百块之多。
“二师叔,这”石头瞪大了眼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你的工钱,预付三年的。”
苏慕雨撇了撇嘴,恢复了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省着点花,这书院里的东西贵得离谱,别饿死了给神道宗丢人。还有,保护好你师傅,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石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紧紧攥着布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嗯!石头一定保护好师傅!剑在人在!”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煽情,看着难受。”
苏慕雨摆了摆手,仿佛那是多么不值钱的东西一样。他转过身,背着手,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驴,就这么一步三摇地走着,像个刚收完账心满意足的账房先生,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身影逐渐消失在紫竹林的尽头。
陆尘目送二师兄离去,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师傅。”
石头把灵石袋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他的第二条命。他抬起头,看着陆尘,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
“二师叔走了,我们真的不用参加入院考试吗?”
昨日,他们是凭着那块“拙”字令直接进来的。按照张不才的意思,陆尘已经是书院的内定弟子,甚至地位比一般的内院弟子还要高。
但石头心里不踏实。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优秀的同龄人。那些人有的驾驭飞剑,有的出口成章,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而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
住在这奢华的听雨轩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来了这个进入圣地的机会。
陆尘看着石头那双清澈却充满自卑的眼睛。
这孩子很敏感,也很倔强。
“你想考?”陆尘问。
“我想。”
石头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小,却透着一股钻劲,“我想凭本事留下来。我不想让别人指着神道宗的脊梁骨,说师傅收了个废物,是靠走后门才进来的。”
陆尘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刚好响起,那是白玉书院一年一度入院大考即将开始的信号。
“那就去考。”
陆尘将手中的古籍随手丢在石桌上,转身向外走去。
“师傅?”石头愣了一下,连忙背起那把巨大的柴刀跟上,“您去哪?”
“陪你考试。”
陆尘的声音平淡,却在石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是可是师傅您已经是特使待遇了,张师伯给了您令牌,您不用受这份罪”
“令牌是张师伯给的,不是我自己拿的。”
陆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石头,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二师兄说得对,特权会招来麻烦。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特权扔了。”
“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