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听雨轩。
这里是白玉书院内院最清幽的所在，也是昨日张不才特意拨给陆尘一行人的居所。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打破了。
苏慕雨坐在竹楼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金算盘，手指快得只见残影。他面前摆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账单，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过路费两千五，被黑了。飞舟包厢费四万，赚回来了。这一路上的丹药损耗、衣物磨损、还有那个赵长老给的赔偿金”
苏慕雨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最后在账单底部重重地画了一笔，长舒一口气。
“还好，这一趟不仅没亏，反而净赚了十三万灵石。”
陆尘推开竹门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从书架上随手拿起的古籍《东荒见闻录》。他看了一眼正对着账单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笑容的二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师兄，你要走了？”
苏慕雨收起算盘和账单，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该走了。”
苏慕雨的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送你们到这儿，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老头子把你们托付给了张师伯，在这白玉书院内，应当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动你们。神道宗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回去收拾，特别是那几笔快到期的债务，若是再不回去周转，山门都要被人搬走了。”
陆尘点了点头。他知道神道宗虽然看起来闲散，但若没有这位二师兄精打细算的维持，恐怕早就断了香火。
“师弟，临走前，师兄送你一句话。”
苏慕雨走到陆尘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却已经背负起沉重因果的师弟。
“白玉天不比下界。这里的人，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张师伯给你的‘文渊令’确实是好东西，能让你在这书院畅行无阻，但它也是个靶子。”
苏慕雨指了指远处那些隐没在云端的楼阁，“特权这种东西，能让你省去很多麻烦，也能给你招来更多的麻烦。特别是对于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来说，你这种‘走后门’进来的，最遭人恨。”
陆尘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遭人恨，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
“你啊，跟那老头子一个德行，狂得没边。
苏慕雨笑骂了一声，随后转身看向正在角落里对着一根粗竹子练习劈砍的石头。
“喂，小鬼！”
石头动作一顿，连忙收起柴刀，顶着满头大汗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二师叔。”
苏慕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丢给石头。
“拿着。”
石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亮晶晶的下品灵石，足有上百块。
“二师叔，这”石头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的工钱，预付三年的。”苏慕雨撇了撇嘴，“省着点花，这书院里的东西贵得离谱，别饿死了给神道宗丢人。还有，保护好你师傅，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石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紧紧攥着布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石头一定保护好师傅！”
“行了，别在那儿煽情，看着难受。”
苏慕雨摆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驴，就这么背着手，像个刚收完账的账房先生，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身影逐渐消失在紫竹林的尽头。
陆尘目送二师兄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精明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师傅。”
石头把灵石袋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抬起头看着陆尘，眼神有些忐忑，“二师叔走了，我们真的不用参加入院考试吗？”
昨日他们是凭着令牌直接进来的，按照张不才的意思，他们已经是书院的内定弟子，无需经过繁琐的考核。
但石头心里不踏实。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优秀的同龄人。那些人有的驾驭飞剑，有的出口成章，而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来了这个进入圣地的机会。
陆尘看着石头那双清澈却充满不安的眼睛。
“你想考？”陆尘问。
“我想。”石头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小，却很坚定，“我想凭本事留下来。我不想让别人说，神道宗收了个废物。”
陆尘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那里，钟声悠扬，那是白玉书院一年一度的入院大考即将开始的信号。
“那就去考。”
陆尘将手中的古籍随手丢在石桌上，转身向外走去。
“师傅？”石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您去哪？”
“陪你考试。”
陆尘的声音平淡，却在石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是可是师傅您已经是特使待遇了，张师伯给了您令牌”
“令牌是张师伯给的，不是我自己拿的。”
陆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石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二师兄说得对，特权会招来麻烦。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特权扔了，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闭上嘴。”
白玉书院，外院广场。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聚集了来自白玉天各洲的数千名年轻才俊。他们三五成群，或是衣着华贵，或是气宇轩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自信与傲气。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名为“问心碑”。而在石碑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直通云端的青石古道，名为“圣贤路”。
这就是书院的大考。
不考修为，不考家世，只考心性与毅力。
“听说了吗？昨天有个下界来的小子，拿着院长的私印，直接让迎圣钟响了九下！”
“何止听说，简直是荒谬！我等寒窗苦读、修身养性数十年，尚且要在此排队候考。一个下界的蛮夷，凭什么能直接登堂入室？”
“嘘，小声点。听说那人和院长关系匪浅，搞不好是哪个私生子”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显然，昨日陆尘一行人搞出的动静太大，早已传遍了整个考生群体。嫉妒、不屑、鄙夷，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只见广场边缘，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陆尘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后没有背剑，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而跟在他身后的石头，显得格外突兀。
“快看！就是他！”
“那个特权户来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陆尘身上，如同无数根尖刺。
一名身穿锦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带着几名随从，挡住了陆尘的去路。
“哟，这不是昨日大出风头的特使大人吗？”
那公子哥合上折扇，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内院的锦衣玉食享受腻了，来我们这外院体察民情？还是说，特使大人也想来看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如何拼命争一个入院名额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陆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让开。”
淡淡的两个字，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让开？”
公子哥脸色一沉，冷笑道，“这里是大考现场，讲究的是规矩。你既已是内定之人，何必来此显摆？怎么，难道你也想参加大考？别逗了，就凭你这下界的出身，若是没了那块令牌，恐怕连这问心碑的第一关都过不去吧！”
“就是！靠关系算什么本事！”
“有种就把令牌扔了，跟我们比比！”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石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抓住了陆尘的衣角，但他很快又想起二师叔的话，强忍着恐惧，挺起胸膛挡在了陆尘面前。
“不许你们说我师傅！”石头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哪来的野孩子？”公子哥嫌弃地看了一眼石头，“带着这种拖油瓶也想进书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尘伸手，轻轻按在石头的肩膀上，将他拉到身后。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嘲讽的考生。
“既然你们这么想看。”
陆尘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代表着至高特权的“文渊令”，以及那块“张”字玉牌。
两块令牌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让周围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在这白玉书院，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下一刻。
陆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随手一抛，将这两块价值连城的令牌，像扔垃圾一样，精准地丢到了远处负责登记的执事桌上。
啪嗒。
令牌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场死寂。
就连那个负责登记的老执事都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直接断成了两截。
“你你这是何意？”公子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尘拍了拍手，神色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叫陆尘。”
“来自下界青阳洲。”
陆尘一边说着，一边向着那座巍峨的问心碑走去。人群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今日，我不用特权，不靠关系。”
他走到石碑前，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石头。
“石头，过来。”
石头浑身一震，连忙背着行囊跑了过去。
陆尘指了指那条直通云端的圣贤路，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和他，报名参加入院大考。”
负责登记的老执事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两块令牌，又看了看站在起跑线上的陆尘，咽了口唾沫：“这陆公子，您确定？一旦踏上圣贤路，便是生死有命，若无毅力，可是会损伤神魂的。您明明有”
“记名字。”
陆尘打断了执事的话，“陆尘，石头。”
执事看着陆尘那双坚定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好！好一个不用特权！”
之前的那个公子哥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本少爷在圣贤路上不给你面子！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可别哭着去找院长告状！”
陆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低头对着石头说道：“怕吗？”
石头看着眼前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台阶，台阶上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知道，这对于没有任何修为根基的他来说，几乎是一条绝路。
但他握紧了拳头，那是刚才二师叔给他的灵石，也是师傅给他的尊严。
“不怕！”
石头大声回答，“我要走上去！”
“好。”
陆尘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那就让他们看看，所谓下界的蛮夷，是怎么踩在他们头顶上的。”
咚！
随着一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大考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