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毒计,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开始吐信。最先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一则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的流言。
“……听说了吗?靖安王妃在江南中了奇毒,回京后便闭门不出,连宫宴都推了,怕是……凶多吉少啊!”
“可不是,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医院当差,听说连院正大人都被靖安王请去会诊过,愁眉不展地出来……”
“啧啧,靖安王那般人物,对王妃可是情深义重,若王妃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伤心欲绝了。”
“唉,天妒红颜啊!王妃那般菩萨心肠的人……”
流言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版本不一,有的说中毒,有的说旧疾复发,有的甚至隐晦地提及是“胎里带的弱症”。但核心意思却一致:靖安王妃病重,靖安王忧心如焚。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靖安王府的耳中。周安第一时间将市井传闻禀报了南宫烬。
南宫烬正在书房与张先生、墨夜议事,闻言,手中正在批阅的朱笔微微一顿,在奏折上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他抬眸,眼中寒意凛冽,语气却平静无波:“知道了。不必理会,亦不必刻意澄清。传令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议论王妃之事,违者重处。”
“是。”周安躬身退下。
张先生眉头微蹙:“王爷,这流言来势蹊跷,怕是有人故意散播,意在扰乱王爷心神,或是试探王府虚实。”
“跳梁小丑罢了。”南宫烬放下朱笔,目光幽深,“他们想试探,便让他们试探。传令墨夜,暗中追查流言源头,但不必打草惊蛇。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想玩什么花样。”
他心中清楚,这流言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对方的目标,直指清颜。这让他心中杀意翻腾,却不得不强行按捺。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落入对方圈套,将清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以静制动,外松内紧。
果然,流言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便渐渐平息下去。毕竟靖安王妃“旧疾复发”是皇帝都知晓并默许的(对外说法),且王府态度淡定,未见慌乱,那些猜测便也少了些底气。
然而,太子的第二波攻势,已借着流言的掩护,悄然逼近。这一次,是来自皇宫。
七月初七,乞巧节。按宫中旧例,这一日皇帝会于御花园设“乞巧宴”,邀请皇室宗亲、勋贵重臣的家眷入宫,赏月乞巧,君臣同乐。往年,苏清颜作为翊王妃(现靖安王妃),自然在受邀之列。今年她“旧疾复发”,本已递了帖子告假。
然而,乞巧节前三日,宫中却突然又下了一道旨意,是皇后亲笔所书,语气格外温和关切,言道知悉靖安王妃玉体违和,本不应打扰,但太后娘娘近日凤体亦有些欠安,时常念叨起靖安王妃,说王妃仁孝,在江南时还为她寻了安神的方子,甚是有效。乞巧宴虽热闹,但太后年事已高,不喜喧哗,只在慈宁宫设一小宴,只请几位亲近的王妃、公主、郡主相伴,说说话,解解闷。特命靖安王妃务必入宫,一来全太后思念之情,二来也沾沾节日的喜气,或许对病情有益。
这道旨意,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又以太后凤体为名,几乎让人无法拒绝。若再推辞,便是不孝,也拂了太后和皇后的好意。
旨意传到靖安王府,南宫烬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他捏着那明黄的绢帛,指节泛白。慈宁宫小宴?只请几位亲近女眷?这分明是为清颜量身定做的陷阱!宫中人多眼杂,慈宁宫又是太后的地盘,若有人想暗中做手脚,简直防不胜防!
“王爷,此宴……怕是宴无好宴。”张先生忧心忡忡,“王妃如今身子重,宫中又是是非之地,万一……”
“本王知道。”南宫烬声音冰冷,“但旨意已下,以太后和皇后的名义,若断然拒绝,不仅授人以柄,更会惹怒太后。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宴,必须赴。但绝不能让清颜独自前往。墨夜!”
“属下在!”
“你立刻挑选四名最机警、身手最好的女暗卫,扮作清颜的贴身侍女,随她入宫。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寸步不离地保护王妃,所有入口的饮食、接触的器物、熏香,甚至靠近的人,都必须经过她们查验。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带王妃离开,不必顾忌任何规矩!”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阿蛮!”南宫烬又看向阿蛮。
“属下在!”
“你带一队人,在宫门外接应。若宫中传出任何异常信号,或是王妃提前出宫,立刻接应,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王妃安全回府!”
“遵命!”
“另外,”南宫烬看向张先生,“先生,你立刻拟一道奏折,就说本王担忧王妃病情,乞巧宴当日,恳请父皇恩准,让本王护送王妃入宫,并在宫外等候。本王要亲自,送她进去,接她出来。”
他要以最张扬的姿态,告诉那些暗中窥伺的人,他对清颜的重视,也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在明面上动手。
“是,老朽这就去办。”张先生肃然应下。
安排完这些,南宫烬才起身,走向内室。苏清颜正靠坐在软榻上,手中拿着皇后那道旨意,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见他进来,她抬眸,微微一笑:“王爷都安排好了?”
南宫烬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清颜,对不起,又要让你涉险。”
苏清颜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不是你的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既然将主意打到了我头上,躲是躲不过的。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况且,有王爷安排的周全保护,还有我自己的医术,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抚上自己已十分明显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为了宝宝,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南宫烬心中酸涩,将她搂得更紧。他的清颜,总是这样坚强,这样为他着想。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杀意与保护欲,就越是炽烈。
“记住,入宫后,一切小心。除了太后、皇上,任何人给的饮食,都不要碰。离那些妃嫔、贵女远些。若觉不适,立刻告诉随行的侍女,或寻借口离开。一切,以你和孩子的安全为重。”他一遍遍地叮嘱。
“嗯,我记下了。”苏清颜乖巧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入宫后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想动她和她的孩子,也要看对方有没有那个本事!
乞巧节当日,天色未明,靖安王府便已忙碌起来。苏清颜换上庄重却不失舒适的王妃朝服,因有孕在身,款式略作修改,腰身宽松。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羊脂玉凤簪和几朵小巧的珠花。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因怀孕而略显的疲惫,更添几分温润光彩。
南宫烬亲自扶她上了马车,又对车旁侍立的四名“侍女”(实为女暗卫)再次叮嘱。这四名女子容貌寻常,低眉顺目,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万事小心。”南宫烬握着苏清颜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
“王爷放心,等我回来。”苏清颜回以安抚的微笑。
马车在玄甲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向皇城。南宫烬骑马跟在车旁,直到宫门前,才勒住马。他目送着苏清颜在宫人的引导和四名“侍女”的簇拥下,步入那巍峨肃穆的宫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朱墙碧瓦之间,心中的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慈宁宫位于内廷深处,环境清幽。今日果然如皇后旨意所言,并未大摆筵席,只在正殿旁的暖阁里,设了几张精巧的案几,摆着时令瓜果、精致点心和清茶。受邀的女眷不多,除了苏清颜,还有几位辈分较高的老王妃、两位尚未出嫁的公主,以及三两位与太后娘家有亲的郡主。林贵妃居然也在座,正陪着太后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目光偶尔扫过门口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苏清颜在宫女的引导下入内,向端坐主位的太后和陪坐一旁的皇后、林贵妃行礼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清颜啊,到哀家身边来坐。”太后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慈和,见到苏清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手让她上前。太后对这位在江南立下大功、又“仁孝”的孙媳,确实有几分喜爱。
“谢皇祖母。”苏清颜依言上前,在太后下首特意为她准备的、铺了厚软垫子的椅子上坐下。四名“侍女”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左右。
“看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江南辛苦,又病了这些时日,可要好好将养。哀家这里有些上好的血燕和人参,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谢皇祖母厚爱,孙媳愧不敢当。皇祖母凤体要紧,孙媳年轻,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苏清颜恭敬应答,笑容温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皇后笑容温和,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林贵妃笑容明媚,眼底却有一丝晦暗;其余女眷或好奇,或探究,或客气疏离。
“既然身子好些了,今日便好好松散松散。”太后笑道,示意宫人上茶点,“这些都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清淡可口,你尝尝。”
宫人奉上茶盏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苏清颜身后的两名“侍女”立刻上前一步,一人接过茶盏,另一人接过点心碟,动作自然地用银针、以及自带的、苏清颜特制的试毒药物,快速查验了一遍,确认无毒,才轻轻放到苏清颜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透着不同寻常的谨慎,让在场几位女眷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太后倒是恍若未见,只当是靖安王紧张王妃,特意安排的。
苏清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点心也小巧可爱,但她只略动了动筷子,并未多吃。
林贵妃看着苏清颜身后那四名看似普通、却气息沉凝的侍女,又瞥见她只是浅尝辄止的点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靖安王的防护,果然严密!看来,今日想在这饮食上做手脚,是难了。
不过……她的目标,本也不仅仅在饮食上。
众人闲话片刻,无非是些家常、衣裳首饰、京城趣闻。太后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说了会儿话,便有些倦意。皇后见状,便笑道:“母后可是累了?不若让清颜陪您去后殿暖阁歇歇,说说话?那里清静。我们在这儿继续说话,不扰您清净。”
太后也确实有些乏了,闻言点头:“也好。清颜,陪哀家去后头坐坐。”
“是,皇祖母。”苏清颜起身,小心地搀扶起太后。四名侍女立刻跟上。
林贵妃目光微闪,对身后一名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慈宁宫后殿暖阁,果然更加清幽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太后在榻上靠下,拉着苏清颜的手,叹了口气:“人老了,精神不济了。看到你们年轻人好好的,哀家心里就高兴。烬儿那孩子,看着冷硬,对你倒是真心实意。你们好好过,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哀家就放心了。”
苏清颜心中微动,太后的关切不似作伪。她柔声道:“皇祖母定能长命百岁,看着孙儿们开枝散叶,四世同堂。”
太后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太后终究抵不过困意,渐渐阖上眼睛。苏清颜示意宫婢为太后盖好薄被,自己则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四名侍女分立四周,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有太后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那安神香的淡淡气息,在空气中萦绕。
苏清颜鼻尖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安神香的气味……似乎与刚才在前殿闻到的,略有不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气息。若非她精通药理,嗅觉敏锐,几乎要忽略过去。
是“梦甜香”!一种用西域奇花“醉梦萝”的花粉混合其他香料制成的熏香,气味甜美安神,常人闻之只会觉得好闻,精神放松。但若是孕妇长期吸入,尤其是体质敏感者,轻则头晕乏力,重则可能引发胎动不安,甚至……导致小产!此香极为罕见,且与普通安神香极难区分。
好毒辣的算计!竟将主意打到了慈宁宫的熏香上!若非她对药材气息格外敏感,今日恐怕便要中招!
她立刻以袖掩鼻,对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女使了个眼色,目光扫向香炉。那侍女亦是训练有素,立刻会意,悄然上前,装作整理香炉旁的幔帐,指尖微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香炉之中,那银针上淬了可中和多种迷香毒气的药物。
同时,苏清颜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提神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迅速冲淡了那丝甜腻。这是她自配的“清心露”,可解百毒,提神醒脑。
做完这些,她心中冷笑。看来,对方是等不及了,连太后宫中都敢动手。今日这慈宁宫,果然是龙潭虎穴。不过,既然她来了,便不会任人宰割。
毒计袭来,目标直指王妃与她腹中胎儿。但这第一回合,对方显然未能得逞。
然而,苏清颜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危机,恐怕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