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伏诛,朝局初定,压在镇北王府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南宫烬体内的奇毒拔除进展顺利,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那丝因伤病与压力带来的沉郁,也消散了许多,整个人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气度雍容。苏清颜亦是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安宁与满足。夫妻二人,连同三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在修缮一新的镇北王府中,日子过得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惬意。
然而,苏清颜这日子过得越是舒心,她那些被层层隐藏、或是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马甲”(特殊身份、技能),却仿佛被这平静幸福的生活气息“腌”得入了味,开始一个接一个,以各种或令人啼笑皆非、或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日,宫里林太妃(已故林贵妃的堂妹,性子温和,与苏清颜关系尚可)举办赏梅宴,遍请京城诰命夫人与贵女。苏清颜本不欲凑这热闹,但架不住林太妃几次三番遣人来请,又想着近日府中无事,便带着已满十岁、越发端庄秀丽的南宫玥,一同赴宴。
宴席上,一众贵妇贵女,自然少不了攀比炫耀,从头上珠钗到身上衣裙,从夫君官职到儿女才学,无所不比。苏清颜素来不喜这些,只带着女儿安静品茶赏梅,偶尔与相熟的几位夫人寒暄几句。她的衣着向来以舒适雅致为主,今日也不过是一身天水碧的云锦长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少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贵出尘的气度,反倒将那些满头珠翠、遍体绫罗的夫人小姐们衬得有些俗艳。
偏有一位新近得宠的御史夫人,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自觉在衣料鉴赏上高人一等,见苏清颜穿着“素淡”,便有心卖弄,指着席间一位小姐裙摆上繁复精美的苏绣蝶恋花图案,洋洋洒洒地夸赞了一番苏绣技艺如何了得,这花样又是出自江南哪位名家之手,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那小姐被夸得满脸通红,又有些得意,细声细气地说:“这花样是家父从江南请来的绣娘所绣,说是仿的前朝失传的‘灵蝶点翠’针法,费了三个月功夫呢。”
御史夫人更来劲了,转头对苏清颜笑道:“王妃娘娘见多识广,不知可曾见过这‘灵蝶点翠’的真迹?听闻其绣出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飞走,光线不同,蝶翼颜色亦会变幻,端的是神乎其技。可惜早已失传,如今也只能仿个形似了。”
她本意是想显摆自己懂行,顺便暗讽苏清颜“朴素”不懂欣赏。却见苏清颜闻言,只抬眼淡淡瞥了那小姐的裙摆一眼,唇角微弯,语气平淡:“‘灵蝶点翠’讲究的是‘以针代笔,以线为墨’,取其神韵而非形似。这幅绣品,蝶翼脉络用色稍显板滞,光影过渡不够自然,尤其是蝶须,略显僵硬,少了那份灵动的生气。至于真迹……”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幼时随师父学医,需静心凝神,师父便教我以刺绣磨练心性。恰好在一本残破的绣谱上见过‘灵蝶点翠’的图解与诀要,闲来无事,仿绣过几方帕子。倒是比这个……灵动些。”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席间却瞬间安静下来。仿绣过“灵蝶点翠”?还比这幅名家仿作更灵动?
那御史夫人脸上笑容僵住,有些不信:“王妃娘娘……也会刺绣?还见过失传的绣谱?”
苏清颜还未答话,她身旁的南宫玥却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仰起小脸,脆生生道:“娘亲的绣活可好啦!玥儿和哥哥们小时候的肚兜、虎头鞋,都是娘亲亲手绣的!上面的小老虎、小鲤鱼,跟活的一样!爹爹荷包上那支墨竹,也是娘亲绣的,爹爹可宝贝了,从不离身!”说着,还伸出小手指了指苏清颜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的天青色绣墨竹荷包。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清颜腰间那荷包。荷包料子寻常,但上面那支墨竹,却只用深浅不一的墨绿丝线绣成,竹枝挺拔,竹叶疏朗,寥寥数针,却将竹之风骨、韵致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光影处理,简直巧夺天工!细看之下,那竹叶仿佛在随风轻颤,竹竿上似乎还有晨露将滴未滴!这哪里是绣品,分明是画上去的!不,比画更灵动传神!
这……这绣工!这意境!别说那小姐裙摆上的“蝶恋花”,就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也未必有这等功力啊!
那位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小姐,看着自己裙摆上那被评价为“板滞”、“僵硬”的绣蝶,再对比那荷包上仿佛有生命的墨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太妃也惊讶不已,拉着苏清颜的手,连声赞叹:“早知王妃医术通神,没想到这女红竟也如此了得!这手‘灵蝶点翠’的绝技,怕是宫里尚服局的掌事也比不上!王妃真是深藏不露啊!”
苏清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无意炫耀,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女儿会“插刀”,更没想到众人反应这么大。她只能微笑道:“太妃过奖了,不过是些消遣的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可众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这位王妃,不仅医术能起死回生,用兵能献奇策,居然连失传的刺绣绝技都会!还有什么她是不会的?!
“王妃娘娘,”一位素来仰慕苏清颜的年轻夫人,大着胆子问,“不知娘娘可否……指点一下我那不成器的绣娘?她总也绣不好猫儿的眼睛……”
“王妃娘娘,我家中有本残破的绣谱,有些针法看不明白,能否请娘娘帮忙参详……”
一时间,苏清颜从安静的旁观者,变成了宴会的中心。直到宴席结束,还有不少夫人围着讨教。回府的马车上,南宫玥趴在母亲怀里,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娘亲今天好厉害!大家都夸娘亲呢!”
苏清颜无奈地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你呀,小嘴叭叭的,把娘亲的老底都揭了。”
“可是娘亲绣的就是好看嘛!”南宫玥理直气壮。
当晚,南宫烬回府,听闻此事,也是忍俊不禁。他揽着苏清颜的肩,低笑道:“本王的王妃,果然浑身是宝。看来以后,本王得把你看紧些,免得被人拐了去请教什么‘失传绝技’。”
苏清颜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连你也取笑我。”
又过了些日子,景和帝感念南宫烬夫妇救驾之功,也体谅南宫烬余毒未清需静养,便未大肆封赏,只隔三差五,便以“赏赐时新瓜果”、“赐下御膳”等名目,往镇北王府送东西,实则也是表达亲近关怀之意。
这日,宫里又赐下一席“全鹿宴”,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稀雪鹿,由御膳房精心烹制。景和帝还特意让高德传口谕,说“知皇婶精于医理,亦通食补,此鹿宴滋补,正合皇叔调理之用,请皇婶品鉴指点”。
御赐的宴席,自然丰盛无比,煎炒烹炸,炖煮煨烤,鹿肉的各种做法一应俱全,香气扑鼻。一家人围坐用膳,南宫烬和孩子们都吃得赞不绝口。苏清颜每样浅尝辄止,细细品味。
用完膳,高德在一旁伺候,笑着问:“王妃觉得,今日这御膳,可还合口?陛下特意吩咐,让奴才听听王妃的高见。”
苏清颜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沉吟片刻,道:“御厨手艺自是顶尖的。这‘金盏鹿茸羹’,火候恰到好处,鹿茸的腥气去得干净,滋补之效得以最大保留。‘芙蓉鹿血糕’,口感嫩滑,鹿血与蛋清融合得极好。只是……”
她顿了顿,在高德和家人们好奇的目光中,继续道:“这‘红烧鹿腩’,用的似乎是陈年花雕,酒香虽醇,却稍压鹿肉本味,若换成三年的女儿红,或许更能提鲜。‘椒盐鹿柳’外酥里嫩,但椒盐中若能添一味炒香碾碎的白芝麻,香气层次会更丰富。还有这‘鹿骨药膳汤’,药材配伍是极好的,但炖煮时间略长,鹿骨中的胶质析出过多,汤色略显浑浊,若在最后两刻钟,加入几片鲜橙皮同炖,既能解腻,又能使汤色清亮些。”
她娓娓道来,从选材、火候、调味、到药性搭配,说得头头是道,不仅指出了细微的不足,更给出了具体的改良建议。高德听得目瞪口呆,他伺候御前多年,也见过不少懂吃会吃的贵人,可像王妃这般,能将一道御膳剖析得如此透彻精准,甚至能提出连御厨都未必想到的改进之法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妃……真乃神人也!”高德由衷赞叹,“奴才一定将王妃的金玉良言,一字不差地回禀陛下和御膳房!”
果然,没两日,御膳房总管太监亲自带着几位大厨,上门“请教”,态度恭谨得不得了。原来,景和帝听了高德的回禀,觉得有趣,便让御厨按苏清颜说的方法试着改进,结果做出来的菜,味道果然更上一层楼!御厨们心服口服,这才巴巴地跑来“取经”。
苏清颜被缠得没法,只得又“指点”了几道药膳和点心的做法,听得御厨们如获至宝,连连道谢。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于是京城达官显贵圈子里又悄悄流传开:镇北王妃不仅医术刺绣了得,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美食大家”,连御厨都要向她请教!听说她随手写的几个食补方子,在各大酒楼都被奉为秘方,千金难求!
南宫烬得知后,又是好笑又是骄傲,私下对苏清颜道:“看来本王以后有口福了。王妃还有什么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不如一并说了,也让本王有个准备。”
苏清颜自己也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以前跟着师父,东奔西走,为了谋生或是研究药性,零零碎碎学的。师父他老人家……兴趣比较广泛。” 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不仅医术通神,似乎对三教九流、衣食住行各方面,都颇有研究,她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些皮毛,只是从未觉得有何特别,更没想过会有“掉马甲”的一天。
开春后,南宫烬的身体已基本康复,精神大好。他便琢磨着,将王府后花园重新修葺一番,尤其想为苏清颜辟出一片更大的药圃,再引活水挖个小池,种些荷花,养几尾锦鲤,让她有个更舒心的环境侍弄花草药材。
请来的工匠是京城最有名的“巧手张”,擅长园林设计。巧手张勘察了地形,又询问了王爷王妃的喜好,很快拿出了几套方案。南宫烬看过后,觉得都还不错,便拿来与苏清颜商议。
苏清颜仔细看了图纸,又亲自去后花园走了几圈,沉吟良久,对巧手张道:“张师傅的设计自是精妙。不过,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巧手张忙道:“王妃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苏清颜指着图纸,缓缓道:“此处假山,若按图纸,是堆砌在东南角,取‘开门见山’之意。但我观此地地气,东南角略显阴湿,假山石性属阴,久置恐生苔藓晦气,不利阳气生发。不若移至此地……”她指向西南一处略高的土坡,“此处地势较高,光照充足,且位于‘离’位,五行属火,假山置此,以石之阴镇火之过,以火之阳驱石之晦,阴阳相济,更添生气。且从此处望去,正好借景远处钟楼塔影,形成‘借景’,意境更佳。”
她又指向计划挖池塘的地方:“池塘形状,图纸上是规整的圆形,取‘天圆’之意,固然稳妥。但此地本有一处天然的低洼,水系隐约相通。不若顺应地势,将池塘修成不规则的葫芦形,窄处架一小桥,宽处植荷养鱼。葫芦谐音‘福禄’,且形状灵动,更显野趣。池边驳岸,可用太湖石与本地青石交错,间种几丛菖蒲、芦苇,再引种两株垂柳,柔化山石线条。另外……”
她侃侃而谈,从风水地势,到植物搭配,从借景对景,到意境营造,不仅指出了原方案的不足之处,更提出了许多巧夺天工、却又合情合理的改进意见。有些理念,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园林设计的常规,却偏偏让人一听,便觉得妙不可言,仿佛本该如此。
巧手张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王妃一个内宅女子,能懂多少园林?但越听,眼睛瞪得越大,额头冷汗都出来了。王妃说的这些,哪里是“略知一二”,分明是宗师级的见解!有些关窍,连他这做了几十年园林的老匠人,都未曾想到!尤其是那“阴阳相济”、“顺应地势”、“借景生情”的理念,简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王妃……王妃真乃神人也!”巧手张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愚钝,今日得王妃指点,茅塞顿开!这园子,若按王妃所说修建,必成京城一绝!不,是天下园林之典范!求王妃允许小人,按王妃的构想施工!小人分文不取,只求能参与其中,学个一招半式!”
苏清颜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让南宫烬扶起。南宫烬也是又惊又喜地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探寻。他的清颜,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最终,王府后花园的修葺,完全按照苏清颜的构想进行。建成之后,果然名动京城。假山池沼,亭台楼阁,花木泉石,无一不精,无一不妙,既得自然之趣,又含人文之雅,更暗合风水之道,行走其间,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尤其是那片药圃,在苏清颜的精心规划与“蛊神令”若有若无的温养下,各种药材长势极好,甚至有几株近乎绝迹的珍品,都成功培育成活,引得京城杏林名家纷纷前来“参观学习”,啧啧称奇。
于是,镇北王妃是“园艺大师”,能“点石成金”的消息,又不胫而走。连宫里的御花园总管,都偷偷跑来“取经”。
如是这般,苏清颜的“马甲”,如同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今日被发现在音律上造诣颇深,能弹一手失传的古琴曲;明日被发现对星象历法也有研究,能推演节气,预测天气;后日又发现她居然懂得驯马驯兽,府里那匹脾气暴躁的西域宝马,到了她手里就变得服服帖帖……
南宫烬从一开始的惊讶、骄傲,到后来的哭笑不得,再到最后的彻底淡定。他算是明白了,他的王妃,根本就是个挖不完的宝藏,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精什么。用长子南宫宸(已开始接触朝政,越发沉稳)私下的话说:“母妃怕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人间体验生活的,所以什么都会一点。”
对此,南宫烬深表赞同,并且深感庆幸——幸好这仙女,落在了他南宫烬的怀里。
于是,京城乃至大周上下,关于镇北王妃苏清颜的传奇,又增添了无数新的、令人津津乐道的篇章。人们茶余饭后,总爱猜测:咱们这位王妃娘娘,明天又会掉个什么“马甲”呢?
而镇北王府内,岁月静好,欢声笑语。南宫烬看着身边巧笑嫣然的妻子,看着健康成长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感恩与满足。
管她有多少马甲,她都是他的清颜,是他要用一生去珍惜、去守护的,唯一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