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卿尘在酒店套房醒来时,尚有片刻的恍惚。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庆功酒会的馀韵,茶几上散落的香槟杯、沙发上搭着的西装外套、空气中隐约的香水与酒气混合的味道。
但属于她的气息已经散了。
他摇了摇头,记忆像慢镜头回放。
昨晚九点,范兵兵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得走了,明天横店那边我还有排戏”。他送她到电梯口,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些许忧虑……最后都淹没在金属门闭合的阴影里。
他爬起来在床上翻腾了一下,才找到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凌晨三点她发来的短信:“到了。横店下雨,冷。”
只有七个字,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电话。
响到第八声才被接起,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睡不着。”刘卿尘走到窗边,“你那边出太阳了没?”
“不知道……窗帘拉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象是她在翻身,“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突然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的笑声:“刘卿尘,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太直白了。”她顿了顿,“不过……我挺还爱听。”
窗外有鸟飞过,在冬日的晴空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刘卿尘看着那道痕迹消失,忽然说:“我下午飞横店。”
“什么?”
“我说我下午去横店。”他说,“怎么,不欢迎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半撑起身子,头发散乱,眼神从迷糊到清醒,再到某种复杂的研判。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你啊。”
“我下午有四场戏。”
“那我等你。”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他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刘卿尘,”她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专辑刚破百万,狗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你跑来横店,明天娱乐版头条会怎么写?”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
“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打断她,“我现在只想见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作响,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随你。”最后她说,声音很轻,“到了给我助理打电话,她接你。”
电话挂断。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刘卿尘拨通了经纪人阳天真的电话。
“我有点急事要去趟横店,明后两天的商务都替我推了或者换到年后。”
阳天真那边沉默了几秒:“大哥诶,你现在是百万销量歌手,不是可以随便消失的新人了。”
“抱歉,”刘卿尘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保证就这一次。”
阳天真没再劝。她打开计算机,调出日程表:“今天下午的专访帮你挪到年后。今天30号,晚上……是小年夜,你真要在横店过?”
“恩。”
“行。”她敲击键盘,“明天31号上海有个品牌活动,范兵兵是不是也要去?”
刘卿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的行程表,我助理那儿有。”阳天真语气平静,“我待会联系一下品牌方。把你明天bj的商演换到上海去,同一个品牌,不同系列。你跟她到时可以一起从横店过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意思两个人都懂。与其被狗仔拍到各种猜测,不如主动安排成“工作同程”。
“谢了,天真姐。”刘卿尘说。
“不用谢我。”阳天真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是同一条在线的蚂蚱。但是……卿尘,我希望你记住,你现在背负的未来不是你一个人的。”
飞机降落在义乌时,空中飘着细雨,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
小糖来接他,车开得很稳,路上小声说:“兵兵姐今天拍得不顺,一个镜头ng了十七次。导演都发火了。”
“现在呢?”
“还在片场。她说让你先去住处,她收工就回来。”
住处是剧组租的一栋二层小楼,在老民居区,不起眼。
刘卿尘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还有一张字条:“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我尽量十点前回。”
字迹潦草,是匆忙间写的。
他放下行李,走到厨房。冰箱里果然有两盒手工包的饺子,旁边还有瓶老干妈。
十点过五分,门锁终于转动。
范兵兵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戏服,一件厚重的棉袍,头发梳成民国样式,脸上带着残妆。看见他,她愣在门口,象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急冲冲地赶回来。
“回来了。”刘卿尘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这才回过神,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在外的铠甲,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累了?”他问。
“恩。”她把沉重的头饰拆下来扔在鞋柜上,光脚走进来,“我好饿。”
“你先休息会,我这就去煮饺子,马上就好”说罢,他就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当刘卿尘煮好水饺端出来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毯子,象是睡着了。
他把饺子放在餐桌后,放轻脚步向她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看着她的脸,妆还没完全卸干净,眼尾有细微的卡粉,嘴唇有些干,额角有道不太明显的红痕,应该是头套勒的。
“看够了没?”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没够。”
她睁开眼,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她刚说一个字,就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来得突然,但又不算意外。带着横店冬夜的凉意,和她唇上残留的、苦涩的卸妆油味道。她僵了一瞬,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毯子滑落到地上。
良久,分开。
呼吸都有些乱。她盯着他,眼神复杂:“刘卿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他声音有些哑,“我在追你。”
“有你这么追的吗?”她笑了,眼角有细纹,“直接飞过来,进门就亲?”
“我等不及了。”他说得很认真,“专辑卖了一百万张,校园巡演引起风暴,媒体说我是新王……但我突然觉得,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你重要。”
范兵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象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应该是累了。”她说。
“你才是累了。”
“我累了很多年了。”她靠回沙发,语气疲惫而柔软,“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得一直跑,停下来就会被超过。”
“那我们一起跑。”刘卿尘握住她的手,“跑累了就互相靠着歇会儿,然后继续。”
客厅里安静下来。
静的象是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声,两声……
“卿尘,”她忽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很俗,但从她嘴里问出来,带着一种赤裸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他想了想:“喜欢你真实。在镜头前是范兵兵,在我面前,可以只是你自己。”
“我自己……”她重复了一遍,笑了,“我自己是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那我帮你记着。记着你也会累,也会脆弱,也需要有人给你煮碗粥。”
她的眼框忽然红了,但很快又忍住。
成年人连哭都要克制,这是这个行业教会她的第一课。
“那你的粥在哪里?”
“粥没有,”刘卿尘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餐桌走,“但我煮了饺子啊。”
深夜十一点,两人坐在餐厅吃饺子。
热腾腾的白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他吃,眼神里有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完美的、面对镜头时的笑,是嘴角很放松地扬起,眼睛弯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柔软下来的笑。
“笨蛋。”她说,然后继续吃饺子。
吃完,她去洗澡。刘卿尘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
窗外,深夜里又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个南方的小年夜,没有鞭炮,没有团圆饭,只有异乡的雨,和两个奔波的人。
沐浴后的她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素颜,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明天上午还有戏?”刘卿尘问。
“恩,还有最后一段戏需要补拍。”她在沙发上坐下,蜷起腿,“补拍完再去上海商演。”
“我跟你一起。”
“恩。”
短暂的沉默。
“刘卿尘。”她忽然叫他。
“恩?”
“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带着全身心的交付。
“抱我,”她闭上眼睛,“抱紧一点。”
刘卿尘紧紧的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今天那个镜头,我一直过不了。导演骂我,说我状态不对。其实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我在想你。”
他心跳漏了一拍。
“想你昨晚那个眼神,想你接下来会多忙,想我们可能又要很久见不到,想我们是否有未来……”她的声音很轻,象梦呓。
“然后我就更演不好了。”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然后你就真的来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像含着水光。
他低头吻她。
吻到呼吸不稳时,她推开他,额头抵着他额头:“去卧室。”
卧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通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一切发生得很自然,就象雨水导入河流,像夜色淹没黄昏。
窗外的雨好象停了,两人紧紧依偎着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上海之后呢?”他问,“回bj?”
“回青岛。”她说,“我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回去看看。过年应该就在那儿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我送你到青岛。”他很坚持。
她没再拒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夜深了。
她渐渐睡去,呼吸变得绵长。刘卿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光影的轮廓。
怀里的这个女人,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是媒体的焦点,是行业的话题。但此刻,她只是他的女人,一个会累、会饿、会ng十七次、会在他怀里安然睡去的普通女人。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意义。不是为了见证光环,而是为了守护这份相互信任,双向奔赴的感情。
窗外,横店的夜晚还在继续。
某个剧组在拍夜戏,隐约的打板声传来,象这个行业永不停止的心跳。
而在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两个漂泊的灵魂暂时靠岸,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安放。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