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鹿迩提着保温盒出现在病房。
整个人象是霜打的茄子,连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都黯淡了几分,与中午那只粘人小狗更是判若两人。
默默地将保温盒一个个拆开,放在桌上轻声招呼道:“吃饭吧。”
宋京墨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在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见鹿迩一脸心事重重不想多说话的模样,心微微沉了沉。
果然。
鹿迩对他的热情,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来得快也去的快。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鹿迩对他的亲近,不过是心血来潮时的消遣。
就象遛狗一样,兴致来了就逗弄两下,兴致没了就随手抛开。
尽管心里早已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可当鹿迩真的收起所有亲昵,变得疏离而沉默时,宋京墨还是会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垂下眼帘,宋京墨掩饰住眸中痛苦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吃饭了吗?”
宋京墨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一起吃点?”
鹿迩心神不宁,根本没什么胃口。摇摇头:“在家吃过了,你吃吧。”
病房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鹿迩没有象往常一样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看宋京墨吃饭。
窗外的夕阳馀晖通过玻璃,勾勒着鹿迩绝美侧脸。
那双桃花眼略带迷朦,长睫卷翘,眼尾微挑,无端生出几分易碎又勾人的气质。
宋京墨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醉醺醺的鹿迩也是用这样一双氤氲着水汽,看似多情又无辜的桃花眼痴痴地望着他。
还抱着他,又啃又亲的。
让他多年来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一时没忍住,把人狠狠压在了床上。
宋京墨几乎要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冲动。
他想吻上这双眼睛,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想问,为什么总是这样若即若离。
想问,为什么总是轻易地搅乱他的心,又轻易地抽身离去。
但,终究什么也没做。
代价太大了。
人生,又有几个六年可以蹉跎呢?
宋京墨安静地吃着饭,直到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鹿迩象是被惊醒般,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看着宋京墨关切的眼神,想到那个“有了喜欢的人要第一个告诉对方”的幼稚约定,一股倾诉的欲望涌了上来。
这句话象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宋京墨的心上。
十分钟前他刚刷到的微博,鹿迩发了自己和天仙叶清歌的剧透照。
照片上,鹿迩低头看着叶清歌,眼神温柔。而叶清歌则仰头与人对视,笑容甜美。
他还特意查了一下,两人正在合作一部都市爱情剧,饰演一对经历虐恋的情侣。
微博下的评论早已炸开了锅,粉丝们纷纷猜测两人因戏生情。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传了,一年前刚确定主演人选时就传过。
一阵苦涩从心底蔓延开来,强压下酸楚感,宋京墨轻声问道:“遇到什么问题了?”
鹿迩仔细观察着宋京墨的表情,见人似乎没有特别反感,便试探着开口。
话语里充满了暗示:“我要和他在一起会很难,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对。”
鹿迩掰着手指数:“我妈肯定会反对,我哥估计也不会同意,还有粉丝知道了,怕是会闹翻天。”
为了让宋京墨猜到自己在说谁,特意补充:“大概只有王妈不会反对。”
在鹿迩话音落下的瞬间,宋京墨就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鹿家是底蕴深厚的百年豪门,鹿母向来自持身份,极其看重门第。
一直认为演员是戏子,抛头露面有失体统。连自己儿子进娱乐圈都强烈反对,觉得丢了家族的脸面。
这样一个注重清誉规矩森严的贵妇人,绝对不可能接受一个身处娱乐圈还绯闻不断的儿媳妇。
而鹿琛,作为鹿氏集团接班人,从小被严格培养,循规蹈矩。妻子是门当户对的洛家千金,强强联合。
无论从家族声誉还是商业利益或者个人观念,都绝无可能支持自己弟弟娶一个女明星。
至于鹿迩的粉丝,偶象谈恋爱本就是大忌。一旦公开,必然引发大规模脱粉和舆论反噬,甚至是网暴。
王妈是看着鹿迩长大的,对其几乎是溺爱。只要鹿迩开心,哪怕是娶只猫回家,都会乐呵呵地帮着布置婚房。
原来,鹿迩的心事重重沉默寡言,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宋京墨喉咙发紧,垂下眼眸,避开那双期待的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泄露自己不堪的情绪。
这段时间鹿迩对他的亲近,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他这个消遣物是时候退场了。
“既然这么难,”宋京墨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办?”
鹿迩看不清宋京墨脸上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没底。
宋京墨这是没听懂他的暗示?
还是听懂了,只是不愿意回应?
“我也不知道,”鹿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疲惫,“所以很烦躁。”
宋京墨良久才说了句:“尽力就好。”
他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帮着加油打气,也不能卑劣地让人直接放弃。
鹿迩愣住了,没想到宋京墨会这么说。
鹿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我有点累了。”宋京墨下了逐客令,“谢谢你送饭过来。明天还要赶飞机,早点回去休息。”
鹿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拾好保温盒:“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月光通过窗户洒进来,在宋京墨身上投下一层清冷的光晕。
许久,床上的人才缓缓闭上眼睛,默默地消化所有汹涌的情绪。
医院外,鹿迩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很是迷茫。
为什么他暗示得这么明显,宋京墨还是无动于衷?
难道宋京墨真的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个认知让鹿迩的心沉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