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站的人造夜幕深沉,大多数区域仅保留着最低限度的安全照明,显得空旷而静谧。医疗监护室内,光线被调至适合休息的昏暗,只有几台监测仪器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芒,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无声地跃动,记录着生命平稳复苏的轨迹。
沈清欢并没有睡。她保持着一种浅层冥想的状态,意识放松地徜徉在淡金色的光雾中,不再进行任何主动的引导或干预,只是让自己与这片内在的“风景”融为一体,感受着那份日益加深的连接感与掌控感。经过几日的刻意练习,她已经能更轻松地保持这种状态,既能敏锐地感知“内在脉络图”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又能在需要时瞬间“抽离”,回归最表层的意识活动。
这种收放自如的感觉,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轻微的滑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不是门被打开的声音,而是观察窗旁一处不起眼的、用于紧急情况下医疗人员快速进出的备用通道气密门,被悄无声息地解锁并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挺拔的身影侧身闪入,动作轻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是顾沉舟。
他换下了白天的指挥官制服,穿着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作战便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监护室的昏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锐利明亮。
沈清欢在他进入的瞬间就已察觉。她睁开眼,看向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平静。她知道他会来,在她下午传递出那个眼神之后。
顾沉舟反手将气密门重新合拢、锁定,然后才走到床边。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启动床边的通讯器,只是借着仪器屏幕的微光,低头看着她。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清晰。
“没睡。”沈清欢轻声回答,同样将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在……休息,顺便感觉一下身体的变化。”
顾沉舟点了点头,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是一个既能方便交谈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位置。
“李博士下午来过。”他开门见山,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问了一些……关于身体感觉的问题。”沈清欢没有隐瞒,将李博士的询问和自己的回答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李博士最后那句“持续观察”的暗示。
顾沉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沈清欢通过“心渊连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份沉稳之下逐渐积聚的冷意和警惕。
“他比我预想的走得更快,也更直接。”听完后,顾沉舟缓缓说道,“他已经在用意识科学的前沿假设来套你的情况了。‘内感受增强’、‘心身互动’……这些概念一旦被他坐实,后续的观察和测试会变得非常深入,甚至可能涉及一些……边界模糊的非标准手段。”
他的担忧正是沈清欢所虑。“我尽量模糊回答了,但恐怕很难完全打消他的念头。”
“你做得对。在无法彻底否认的情况下,提供一部分模糊的真实信息,反而比完全拒绝更能降低他的疑心。”顾沉舟肯定了她的策略,“但接下来,你需要更小心。在配合常规医疗监测时,尽量让你的意识活动——包括你所说的那种‘集中精神感觉’——保持在最浅层、最普通的层面。不要有任何试图主动‘影响’身体的尝试,哪怕只是微弱的意念。”
沈清欢明白他的意思。在精密的仪器下,任何非常规的意识-生理耦合信号都可能被捕捉和放大。
“我明白。我会注意。”她应道,随即又补充,“不过,我感觉自己对那种状态的‘控制’比以前好了一些。收放更自如。”
顾沉舟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这也是‘恢复’的一部分?”他问,显然意有所指。
沈清欢知道他在问什么。她轻轻点头:“算是吧。那种‘内在地图’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我能‘看到’自己的状态,也能……稍微引导注意力去关注不同地方。但仅限于‘看’和‘感觉’,不做什么。”她再次强调了控制的界限。
顾沉舟没有追问“地图”的具体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很好。控制力是关键。在你完全掌握如何‘隐藏’这些异常之前,我们需要尽量减少李博士获取关键数据的机会。”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决断,“我会以‘你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或思维波动的干扰’为由,限制李博士非必要的直接接触和测试频率。常规生理监测由医疗组负责,数据汇总到我这里,进行初步筛选后再酌情向他提供。”
这是直接动用指挥权限进行信息过滤了。沈清欢心中微震。这意味着顾沉舟将直接介入并一定程度上“管理”李博士对她的研究进程,风险不小,一旦被李博士察觉,可能会引起内部猜忌甚至冲突。
“这……会不会让你为难?”她忍不住问。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保护你的安全和秘密,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事项之一。”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博士是宝贵的研究者,但他对未知的探究欲有时会超越安全边界。在目前内忧外患的形势下,我们必须设定明确的界限。我会处理好与他的沟通。”
他没有说“我保证”,但那沉稳的语气和通过链接传递过来的坚定意志,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安心。沈清欢知道,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在维持研究站内部稳定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限制住李博士过界的探究。
“谢谢。”她轻声说,这份谢意不仅仅是为他此刻的维护。
顾沉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说正事。外围的能量痕迹,侦察队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他切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峻,“残留信号的特征非常诡异,除了与上次袭击者能量同源的‘腐蚀性’基底外,那种‘混乱’特质被放大分析后,呈现出一种……类似生物神经元异常放电与无机能量场畸变混合的复杂频谱。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敌人或自然现象能匹配这种特征。”
生物与无机的混合畸变?沈清欢想起自己感知到的冰冷、混乱、贪婪的“氛围碎片”,那种感觉确实不像纯粹的机械或能量体,但也绝非正常的生命气息。
“而且,”顾沉舟继续道,眉头微微蹙起,“痕迹消失得过于‘干净’,几乎像是被某种力量主动抹除或‘吸收’了。侦察队扩大搜索到理论上的最大扩散范围,也没有发现任何衰减过渡的信号。这不正常。”
“会不会是……某种我们完全未知的存在?或者技术?”沈清欢提出猜测,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隐隐浮现。
“不排除任何可能。”顾沉舟的目光变得深邃,“但无论是未知敌人还是未知技术,出现在这里,目标只可能是研究站,或者更具体地说……”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研究站的核心秘密,以及沈清欢这个特殊的、深度绑定了“心渊”相关系统的存在,都可能是目标。
沈清欢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仅是受害者或需要保护的对象,更可能本身就是风暴的中心,是吸引那些未知威胁的“诱因”之一。
“我……”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有负担。”顾沉舟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打断了她,“无论起因是什么,威胁已经存在。我们的任务是应对和清除它。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并掌握你能掌握的一切力量。只有这样,无论面对什么,我们才有更多的筹码。”
他的话总是如此直接而务实,驱散了无谓的惶恐,将注意力拉回到可操作的行动上。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恢复得很快。那个……‘优化协议’一直在起作用。我感觉再有几天,就能进行更有强度的训练了。”
“循序渐进。”顾沉舟再次强调,但这次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恢复速度确实惊人,这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观察点。我会让医疗组在报告中适当‘平滑’数据曲线。”
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沈清欢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一种被全然庇护下的轻微窒息感。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更快独立、更快拥有力量的渴望也愈发强烈。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关于研究站内部防御调整、物资储备、以及欧阳教授等人近况的信息。顾沉舟显然是有备而来,条理清晰,将外部严峻形势下的内部安排告知她,既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让她了解现状。
谈话接近尾声时,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关于那个‘连接’……我好像能感觉到,它不只是传递情绪和一点‘支持’。”
顾沉舟眼神一动:“哦?”
“有时候,当我特别集中精神去‘感觉’你那边的时候,”沈清欢尝试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好像能‘摸’到一点点……你的‘状态’?不是具体的想法,更像是一种……‘紧绷’或‘放松’的底色?还有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虽然没看到,但好像提前一点点……‘知道’你要来了。”
这种描述比之前更加具体,指向了链接可能具备的、超越情感共鸣的某种“状态感知”甚至模糊的“预感性”。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显然在仔细体会和思考。“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他终于承认,声音低沉,“在你进行高难度复健或情绪明显波动时,我能更清晰地‘定位’到你的存在和状态变化。至于‘预感’……”他顿了顿,“不明确,但有时候,在你需要帮助或面临选择前,会有一种细微的‘牵引感’。”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这条在生死边缘被强化过的“心渊链接”,其功能远比他们最初理解的更加复杂和深入。它正在随着他们的互动和各自的成长(尤其是沈清欢的意识与系统融合)而不断演化。
“这需要更谨慎地对待。”顾沉舟最终说道,“在彻底弄清它的机制和潜在影响前,我们最好有意识地控制这种深度‘感知’的触发,尤其是在非私密或安全的环境下。”
沈清欢深以为然。这种连接是他们的优势,但也可能成为弱点,如果被外界察觉或被未知力量干扰的话。
时间在低语中流逝。顾沉舟看了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站起身。“我该走了。你休息。记住,按照计划恢复,控制能力显隐,其他事情有我。”
“嗯。”沈清欢应道,看着他走向气密门。
就在他即将离开时,沈清欢忽然通过链接,主动传递过去一缕清晰而温和的意念,那并非语言,只是一种简单的情绪混合体——包含了感谢、信任,以及一丝“你也注意休息”的关切。
顾沉舟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但沈清欢清晰地“感觉”到链接那端传来一阵短促而温暖的波动,如同无声的回应。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监护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沈清欢躺回床上,心中却不像之前那样紧绷。有了顾沉舟明确的策略和支持,她对应对李博士的探究多了几分底气。而外部威胁的诡异性质,虽然令人不安,但也让他们有了更清晰的警惕方向。
默契在无声中建立,策略在暗流下成型。成长的路上荆棘密布,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而在研究站更深层的某个分析节点,李博士正对着一份被顾沉舟以“指挥官加密”权限延迟发送、且明显经过初步“整理”的沈清欢生理数据集,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数据的“平滑”处理得很专业,但他敏锐的研究直觉,依然从某些参数的协方差矩阵中,嗅到了一丝不自然的“规整”气息。
“有人在干预数据的原始呈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顾指挥,你到底在保护什么?或者说……沈专员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你不惜动用权限来设置障碍?”
科学的求知欲,与守护者的责任意志,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形成了一场无形的角力。暗流,从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