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那一声带着迟疑的“林婉柔”,比刚才那一脚踹门声还要惊人。
底下的十几个营级干部,此时都恨不得自戳双目,或者把耳朵割了放在桌上。
那个把敌特头盖骨都能捏碎的顾阎王,真的认识这个乞丐一样的女人?
“都愣着干什么?”
顾长风回过神,目光扫过这群伸着脖子的下属,黑着脸吼道:“今天的作战复盘到此结束!全体都有,滚蛋!”
“是是是!散会!首长这还有……家务事要处理,咱们赶紧撤!”
“对对对,撤!”
一群人噼里啪啦地收拾东西,动作快得象是在搞紧急集合。
每个人出门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尤其是看孟芽芽时,充满了敬佩。
敢抱顾阎王大腿还敢威胁他的,这绝对是全军区第一人。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顾长风吸了口气,三年不见,记忆里那个总低着头纳鞋底的圆润少女,瘦得脱了相。
唯独那副模样,还是怯生生的。
“先下来。”
顾长风伸手去扒拉腿上的孟芽芽,语气尽量放缓。但这孩子手劲儿大得离谱,牢牢焊在他腿上。
“不下来。”孟芽芽把脸埋进那布料考究的军裤里,闷声闷气地说,“下来你就赖帐了。我妈胆子小,但我不是三岁小孩……不对,我是三岁,但我不好骗。”
顾长风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闺女,嘴皮子倒是利索,一点也不象那个闷葫芦林婉柔。
“我不跑。”顾长风无奈,只能弯腰硬生生把这块膏药给拔了下来。
他把孩子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
孟芽芽坐在红漆木桌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顾长风转向林婉柔,眉头皱出了一个川字:“我走的时候,你怀孕了?”
林婉柔被他这一问,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走……走的那个月怀上的。长河哥……不,顾首长,我不是来讹你的,实在是家里活不下去了……”
她生怕他不信,急得手忙脚乱。
“我有信物!”
林婉柔慌乱地解开自己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顾长风下意识地别过头。
她从单衣最里面的夹层里,扯出一个用针线缝死的小布兜。嘶啦一声,布兜被扯开。
林婉柔掌心里躺着半块残缺的玉佩。
玉质并不上乘,有些发灰,型状象是一条首尾相连的鱼,只是从中间断开了,这半块是鱼头。
“这是你走的那天晚上给我的。”林婉柔把玉佩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长风看着那半块玉佩,脑海里闪过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不叫顾长风,只是孟家那个不受待见的老大孟长河。为了替弟弟去当兵,后妈逼着他必须先把亲成了,好给孟家留个后。
红烛高烧的晚上,他和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姑娘相对无言。
他不想眈误她,把这块唯一的传家玉佩掰断,一半留给她,告诉她如果不愿守活寡,就拿着玉佩去当铺换钱跑路。
没想到,她守住了。
不仅守住了玉佩,还守住了一个孩子,更是千里迢迢找了过来。
顾长风接过那带着女人体温的半块玉,然后当着母女俩的面,修长的手指探入军装领口,从脖子上拽出一条黑色的绳子。
绳子上,挂着另外半块玉。
那是鱼尾。
“咔哒。”
两块玉佩在顾长风的手心合二为一。断口处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缺损。
顾长风握紧了那块玉,把它重新分开。他把自己那半块塞回领口,把林婉柔那半块郑重地放回她手心。
“收好。”他的语气多了一分温和。
他每个月都往老家寄津贴,除了第一年是六块,后来提干就是四十五块,加之各种票证,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馀。
怎么会活不下去?还搞成这副逃荒的样子?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爸。”孟芽芽适时地开口,指了指自己瘪瘪的肚子,“亲也认了,旧也叙了,能不能开饭了?你闺女要饿成标本了。”
顾长风那张冷硬的脸,居然破天荒地裂开一丝缝隙,象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吃!这就带你们去吃!”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桌上的孩子。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杀过敌,扛过枪,背过两百斤的沙袋,就是没抱过这种软乎乎的小东西。
捏坏了怎么办?
孟芽芽看着这个便宜爹笨拙的样子,主动张开小短手,往前一扑,直接挂在了顾长风的脖子上:“驾!走咯!”
顾长风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托住她的小屁股。
轻。
太轻了。
这孩子明明有三岁,体重却轻得象只猫。刚才抱大腿的时候觉得重,是这丫头用的巧劲儿,现在这一抱,全是骨头,硌得他手臂发疼。
一股子无名火突然从心底窜上来。
每个月几十块钱的津贴寄回去,孩子怎么还能瘦成这样?孟家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走。”
顾长风单手托着闺女,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拎起地上的破背篓,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林婉柔,“跟上。在这个大院里,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再让你们饿肚子。”
林婉柔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小跑着跟了上去。
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
走廊里原本安安静静。但在门开的一瞬间,无数个身影瞬间僵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
顾长风面无表情,抱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娃娃,手里拎着个破背篓,身后跟着个逃荒一样的女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哟,这不王干事吗?窗户玻璃都擦秃噜皮了,还擦呢?”
顾长风路过那个胖首长身边时,冷冷地丢下一句。
胖首长正拿着抹布死命怼着一块玻璃,闻言干笑两声:“那个……这不为了迎接检查嘛。首长,您这是……去食堂?”
“恩。”顾长风把怀里的孟芽芽往上颠了颠,让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然后,他用浑厚到足以让整条走廊都听见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我媳妇和闺女来了,带她们认认门。”
轰——!
如果说刚才踹门是打雷,那这句话简直就是在大院里扔了一颗原子弹。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孟芽芽趴在顾长风肩膀上,看着身后那群惊掉下巴的军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下子,全军区都知道顾阎王有主了。
她孟芽芽的靠山,算是彻底立住了。
“爸,我想吃肉。”
“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