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把军区的水泥路烤得发白。
办公楼通往大食堂的路上,出现了一道堪称“世界奇观”的风景线。
平日里连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眼神能冻死人的顾首长,此刻正单手托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团子。
“首……首长好!”
迎面走来两个抱着文档的参谋,下意识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象教科书。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脚下生风,嗖地一下过去了。
两个参谋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僵在原地,脖子象是生锈的齿轮,咔咔地转过头,盯着那个背影。
“老张,我中午是不是吃蘑菇中毒了?”
“要是中毒,咱俩中的毒应该是一样的。我刚才好象看见活阎王抱了个孩子?手里还提着个……那是装猪草的筐吗?”
大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吞咽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嘭”的一声,厚重的防风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原本喧闹的食堂,声音戛然而止。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顾长风对此视若无睹。他把怀里的孟芽芽往上托了托,回头看了一眼缩手缩脚不敢进门的林婉柔,眉头微皱:“跟紧,不是饿了吗?”
林婉柔被几百个大男人的目光盯着,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攥着衣角,象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贴着墙根挪进来。
孟芽芽可不管这些。
空气里飘着的红烧肉味儿,简直就是勾魂的钩子。
“爸,那儿!那个窗口有肉!”孟芽芽小手指着最里面的窗口,哈喇子都要流到顾长风的领章上了。
这一声脆生生的“爸”,在安静的食堂里带着回音。
哐当。
不远处一个连长手里的饭盒掉了,红烧茄子洒了一地。
顾长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顶着几百道x光般的视线,大步走向打饭窗口。
掌勺的是炊事班的老班长,胖乎乎的象个弥勒佛。此时他正举着大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呆呆地看着顾长风走近。
“首……首长?”老班长勺子里的肉都在抖,“您这是?”
“打饭。”顾长风言简意赅,把孟芽芽放在窗台上,“要肉。肥的。”
孟芽芽两只手扒着窗台,踮着脚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不锈钢桶里的红烧肉,咽了口唾沫:“爷爷,手别抖,多给点,我能吃下一头牛。”
老班长被这一声“爷爷”叫得心花怒放,又看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那眼框子都深陷下去了,心里顿时一阵发酸。
“哎!好嘞!爷爷给你打满满的!”老班长手腕一翻,那勺子象是装了精准导航,避开了所有的土豆,满满当当全是亮晶晶、颤巍巍的五花肉。
一勺,两勺,三勺。
直到饭盒堆成了小山,盖子都盖不上了。
“那是你……闺女?”老班长一边给林婉柔打菜,一边压低声音八卦。
顾长风从兜里摸出一叠饭票和钱,拍在窗台上:“恩。亲的。”
又是一阵抽气声。
这下算是官方盖章认证了!
顾长风端着两个冒尖的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婉柔不敢坐,站在桌边局促得手足无措。
“坐下,吃。”顾长风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语气虽然生硬,但动作却把那个装肉最多的饭盒推到了她面前。
林婉柔看着那满溢出来的红烧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混进了米饭里。
三年了,她连肉腥味都没闻过,在孟家吃得最多的就是照得见人影的米汤。
“哭什么?吃肉还能哭?”顾长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最怕女人哭。
“别理她,我妈这是高兴的。”孟芽芽已经上手了。她直接抓起一块流油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种油脂在舌尖爆开的感觉,让孟芽芽幸福得眯起了眼,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顾长风看着眼前这母女俩的吃相。一个边哭边塞,一个象是饿虎扑食。
那小丫头嘴巴小,塞不进太多,腮帮子鼓得象只仓鼠,吃得满嘴是油,连手指头都要吮吸一遍。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假装吃饭、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战士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有些发堵。
这得是饿了多久啊?
顾长风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他在部队吃特供,每个月津贴寄回去,结果老婆孩子饿成这样?孟家那群畜生!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顾长风把自己的水壶拧开,递过去,“喝口水,别噎着。”
孟芽芽灌了一大口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把最后一点肉汤倒进米饭里,拌匀了,又扒拉了两大口,这才满足地拍了拍滚圆的小肚子。
“活过来了。”孟芽芽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与之年龄不符的精明。
她扫视了一圈食堂。
那些偷看的人,只要跟她的视线对上,都下意识地避开。
“爸,这些叔叔伯伯为什么都看着我们?”孟芽芽故意大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随你了?”
噗——
旁边桌的政委刚喝进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
随顾长风?好看?
这小丫头片子是真敢说啊!顾长风那是好看吗?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
顾长风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居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奈?
他抽出手绢,想给孟芽芽擦嘴。但看着那沾满油污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洁白的手绢,动作顿了一下。
孟芽芽直接抓过他的手绢,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白手绢变成了油抹布,然后塞回他手里:“谢了爸,这手绢质量不错,回头给我妈做个补丁。”
顾长风看着手里的“油抹布”,脸黑了一半,但最后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走,回宿舍。”
他站起身,再次单手捞起孟芽芽,另一只手拎起那个破背篓。
林婉柔赶紧把桌上剩的一点米粒捡进嘴里,慌忙跟上。
一家三口走出食堂。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食堂里那压抑的氛围才猛地炸开。
“我的天爷!真的是亲生的!那小眼神跟首长一模一样!”
“那嫂子看着太可怜了,首长以前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我看首长刚才那脸色,杀气腾腾的,估计有人要倒楣了。”
而在人群中,一个穿着文职军装的女干事,死死盯着门口,手里的筷子都被掰弯了。
她是医院的护士长,暗恋顾长风两年了,明里暗里示好都被挡回来,结果现在冒出来个乡下老婆?
此时的顾长风根本没空管这些流言蜚语。
他领着母女俩穿过操场,来到了家属院后面的一排红砖楼。这里是干部宿舍。
因为一直单身,顾长风没申请家属院的独栋小楼,而是住在这个单身宿舍里。
“到了。”
顾长风掏出钥匙,拧开一扇绿色的木门。
孟芽芽从他怀里跳下来,探头往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屋子干净是真干净,简陋也是真简陋。
一张单人硬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军装,被子叠成豆腐块。
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冷硬得就象顾长风这个人。
最关键的是,只有一张床。
孟芽芽回头,看着局促不安的亲妈,又看了一眼杵在门口像根门柱一样的亲爹,嘴角抽了抽。
这哪是团圆?这分明是修罗场的前奏啊。
“那个……”顾长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着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今晚,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