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活得不耐烦了?!”呼延灼暴怒,抡起巨刀迎上。
两人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而此时的韩烨,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枪杆拄地勉强支撑身体,指尖发白,唇色灰败。
但他依旧抬头,死死盯着战局。
只要他还活着——
这场杀戮,就不会结束。
他骑在马上,身形却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会从马背轰然坠落!
而此刻——
韩烨眸光如刀,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骤缩:突厥大军,乱了!
那号称五万铁骑的突厥军,早已不是当初气势汹汹的模样。
连番厮杀,血战数个时辰,死伤早已破两万!尸横遍野,马嘶断魂,战鼓都快擂不响了!
韩烨这边人人带伤,筋疲力尽,浑身是血,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斗……可敌人呢?他们就能毫发无损?
笑话!
他们早被韩烨一行人用命拖垮,意志崩裂,战意如沙塔倾塌,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
李英歌率八千精锐自天边杀至,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雷霆,直插突厥军心腹!
那一瞬间,宛如利刃穿心,血光炸裂!
本就摇摇欲坠的呼延灼大军,终于彻底崩溃!
“杀——!”
“诛蛮夷,护山河!!”
喊杀声震天,刀光翻涌,鲜血喷溅如雨,“噗呲”声不绝于耳,象是死神在耳边低语。
残兵败将四散奔逃,却被唐军追上一刀斩首,头颅滚进泥水,眼神还残留着惊恐。
“滴答……”
“滴答、滴答……”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起初轻柔,转眼便化作倾盆暴雨,哗啦啦砸落下来,冲刷着满地猩红,将泥土染成暗褐的血浆。
夏侯敦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象砂纸磨过:“将军……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韩烨闭了闭眼,喉头滚动,轻轻点头。
是啊。
他们活下来了。
不是侥幸,是用命拼出来的生!
……
“哗啦啦——!”
雨越下越猛,天地间一片苍茫。
定州之战,终入尾声。
突厥大军全面溃败,旗帜倒伏,战马哀鸣,残兵抱头鼠窜,再无半分凶悍之气。
呼延灼双目赤红,终于看清了那个策马而来的大唐女将——李英歌!
她一枪挑飞三名亲卫,长枪如龙,直取他咽喉!
“噗——!”
枪尖洞穿肩胛,鲜血狂飙!
呼延灼仰天痛吼,整条手臂瞬间废了,虎口崩裂,战斧“哐当”落地。
他愣住了。
堂堂突厥第一勇士,竟被一个女子逼到绝境?!
耻辱!奇耻大辱!!
“撤!快撤——!”
他嘶声怒吼,转身欲逃。
可李英歌岂容他走?
“撤?”
她冷笑一声,手中长枪猛然横扫,劲风呼啸,直接将呼延灼从马上狠狠砸落,重重摔进泥泞!
她居高临下,枪尖抵喉,冷眸如霜:
“在我李英歌面前,你也配谈‘撤’字?”
那一瞬,她如九天降下的战神,银甲染血,长发飞扬,威势震慑全场!
“拿下!”
一声令下,数名铁甲将士扑上,将呼延灼死死按住,镣铐加身。
战场之上,大局已定。
可李英歌目光一扫,忽觉不对——
“鬼面将军呢?!”
她心头一跳,四顾张望,却发现不止是他,所有戴着鬼面的将士,竟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策马疾行,在尸山血海中穿梭搜寻。
最终,在一处尸堆旁,她找到了他们。
“哗啦啦……”
大雨倾盆,浇在冰冷的铠甲上,顺着断裂的刀锋滑落。
韩烨倒在泥水中,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脸上糊满了血与雨水,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睁着眼,却已无力起身。
身边,是他仅存的将士,一个个躺倒在这片埋葬了定州百姓的土地上,象是一群耗尽最后力气的孤狼。
他们不再战斗。
他们只是躺着。
任雨水冲刷伤口,任寒意侵袭骨髓。
但他们笑了。
韩烨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烬:
“我们……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
“可惜啊……定州,再无一个活人了。”
他缓缓闭眼,喃喃道:
“老鲁,我答应你的……我会替你们收尸,抬棺归乡……”
呼吸渐沉,眼皮重若千钧。
“太累了……让我睡会儿吧……”
“别叫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四周,只剩下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
天地沉默,万籁俱寂。
活着的人,在雨中安眠。
死去的人,在泥里长眠。
这一战,结束了。
战场上的喧嚣,在呼延灼被生擒的刹那,骤然崩塌。
突厥大军如雪崩般溃散,马蹄乱踏,人影奔逃,只馀残旗断刃在泥泞中翻滚。
不过片刻,尸横遍野的荒原竟诡异地安静下来,唯有雨幕倾泻,砸在铁甲与死尸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风雨如晦,血水混着雨水在沟壑间蜿蜒流淌。
就在这炼狱般的修罗场上——
韩烨一行人,竟就这么躺着,睡了过去。
不只是李英歌,连同所有赶来的唐军将士,全都怔住了。
睡?在这种地方?!
尸山血海之中,暴雨如注之下,他们居然能闭上眼?!
李英歌一双秋水眸子瞪得极大,唇瓣微张,几乎不敢信眼前所见。
她身后亲卫摒息凝神,有人喉头滚动,低声喃语:“……他们不是睡,是彻底熬干了。”
一句话,如刀割开沉默。
李英歌心头一震。
是啊。
若非亲眼看见援军抵达,若非知道后背有人撑起防线——谁能在这种鬼门关前合眼?
他们敢睡,是因为……他们相信,李英歌会来。
这份信任重如山岳,可也正说明——
他们,真的撑到极限了。
筋疲力尽,油尽灯枯,连握刀的手都抬不起来。
“嗒!嗒!嗒——”
战马踏破雨幕,李英歌策马缓行,一步步靠近那道覆着黑甲的身影。
她翻身下马,靴底陷入血泥,发出轻微的吸吮声。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狰狞的鬼面面具上,她呼吸微滞。
“鬼面将军……你到底是谁?”
“你和韩烨……又是什么关系?”
她幼时曾远远见过韩烨一面,如今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可眼前这人,却让她心绪翻涌,好奇如藤蔓缠绕。
她缓缓蹲下,白淅如玉的手掌探出,指尖轻触那冰冷的金属面具。
“将军……”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呼,声音发紧。
当众揭开鬼面将军真容?这是要捅破天的大忌!
可李英歌不管。
她只想知道,这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面具边缘,只需轻轻一掀——
“嗡!”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韩烨猛地睁眼!
那双眸子如鹰隼破云,寒光乍现,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灵魂!
“啪!”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暴起,瞬间扣住李英歌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她半边身子一僵!
“你——!”
她瞳孔骤缩,惊退半步,却被牢牢制住。
她本以为他熟睡如死,才敢出手试探。
谁知这家伙……根本没完全失去意识?!
“将军!”
亲卫齐刷刷拔刀,围拢上前,杀气腾腾。
他们不了解这个鬼面将军,更不知他醒来之后会做出什么。
可就在下一瞬——
韩烨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骤然松动。
那一瞬的凌厉如潮水退去。
“呼……”
他头一偏,重重砸回泥地,再次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李英歌僵在原地,心跳还未平复,低声骂道:“该死……不会真断气了吧?”
她顾不得揭面具了,急忙伸手要去探他鼻息。
可刚一动——
手臂又被死死攥住!
韩烨那只手,哪怕昏迷,依旧像铁箍一样锁着她,五指青筋暴起,力量惊人!
“挣不开?!”
她秀眉紧蹙,额角渗出细汗。
她可是神威女将军,纵横沙场未逢敌手,如今却被一个昏迷之人单手压制?
“好恐怖的劲力……”
她咬牙发力,终于将手臂抽离,掌心已留下一圈紫红指痕。
这一握,不止是力气,更是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反应。
这人……哪怕睡着,也是头随时会扑咬的猛兽。
同时……
李英歌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眸光轻闪。
身为百战女将,她刀下亡魂无数,何曾被人这般轻易攥住手臂?还是个男人!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滞,呼吸都慢了半拍。
身后亲卫已悄然探过气息,此刻退回禀报,声音低沉:“将军,鬼面将军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歇一阵便能醒……”
李英歌眉峰一拧,冷声质问:“既未殒命,你为何叹气?”
那亲卫喉头滚动,咬牙道:“可……其馀鬼面将士……有人倒下之后,再无半点生机。”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畔,李英歌瞳孔骤缩。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战败,不是溃逃,而是——拼到油尽灯枯,活生生把自己燃成了灰烬!
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一地横陈的身影。
有些人还在微弱喘息,有些人却已与泥泞融为一体,分不清生死。
这些鬼面人……到底在死守什么?
她不懂他们的来路,不知他们的名姓,可她清楚一点——
若非他们以血肉为墙、用命去拖,硬生生把呼延灼的铁骑耗得七零八落……
她们的大军,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破敌!
可如今呢?
胜利属于她李英歌,属于朝廷大军。
而他们,倒在了黎明前最黑的夜里,象一群无人知晓的孤魂。
李英歌眼底发烫,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刘叔,取帐顶来,给他们遮雨,让他们……安安稳稳睡一觉。”
命令落下,无人迟疑。
转瞬之间,一块块残破的帐布被撑起,搭在那些疲惫至极的身躯之上。
雨水被隔开,血水顺着沟壑流淌,大地却依旧浸透着腥甜。
他们就躺在尸山血海之间——
定州百姓的遗体,叠着定州将士的残躯,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城郊。
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呢?
韩烨带着三千虎豹骑登城时,钟房端酒相迎,江夫子捋须吟诗,老鲁抱着儿子哈哈大笑……
那时灯火映人脸,暖意融融,仿佛盛世永驻。
今日——
满城寂静,唯馀风雨哭。
三千铁骑,只剩数百残兵苟延残喘。
活着的,连抬手都费力;死去的,早已凉透。
这哪是战斗?
这是把命一点一点剜出来,填进战场的沟壑里!
韩烨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天晴了。
他睁开眼,看见定州城楼灯火璀灿,宛如不夜。
城墙之上,人影绰绰——钟房携妻并立,江夫子授课讲学,老鲁逗弄小儿,街巷间孩童奔跑嬉闹……
所有人都在,全都笑着,红光满面,如归家园。
“你们?”韩烨怔住,喉咙干涩。
钟房转身,深深一揖,笑容温厚:“多谢将军,我们……终于回家了。”
是啊。
他们回家了。
而你还留在这里,躺在血泥之中。
……
轰!
意识猛然回笼,韩烨睁眼,眼前哪有什么灯火?
只有灰沉的天,倾尽大雨后的死寂。
定州,空了。
一座城,一个人也没留下。
全没了。
雨已停,血也被冲刷干净,只留下遍地僵卧的尸身,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将军。”
一声轻唤从旁响起。
夏侯敦坐起身,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看向他。
韩烨缓缓坐起,环顾四周。
百馀虎豹骑陆续醒来,揉着肩、捶着腿,咬牙活动筋骨。
还有几百人,依旧躺着,动也不动——不知是太累,还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远处,李英歌的大军正在整顿营盘,忙碌有序。
韩烨静静望着,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上前。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但他更知道——
有些人,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而世人,或许永远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指身后的虎豹铁骑,声音低沉却清淅:“够了,去把他们叫起来吧。
休息得差不多了,回定州的路上再睡。”
话音落下。
夏侯敦浑身一震,眼框骤然泛红,嘴唇紧抿,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