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你的江山,终究要归我突厥了。”
颉利可汗立于高坡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声音低哑而猖狂,仿佛已经看见长安城门为他洞开。
可那笑容还未彻底绽开,便骤然凝固!
他瞳孔猛缩,脸色瞬间铁青——
前方战场边缘,本该空无一人的荒野上,竟涌出黑压压的人潮!
不是援军,不是骑兵,而是流民!
衣衫褴缕、骨瘦如柴的一群人,拖儿带女,背井离乡,从云州、安东、平洲、营州一路逃来。
他们本是为了躲战乱而来,可命运偏偏将他们推到了刀尖之上。
起初,炮火一起,他们本能地转身就逃——谁不怕死?谁不想活?
可跑着跑着,脚步却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
有人回头,看见了那一身明光铠在血雾中依然熠熠生辉的身影。
“那是……陛下?”
“还有那些拼死冲杀的将士……是我们大唐的人啊!”
“那个满脸虬髯的……是程大魔王吧?我见过他巡边!”
“他们在为我们死战……用命,挡着这帮畜生!”
低语渐起,继而沸腾。
有人眼框通红,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们逃了这么久……逃得掉吗?”
“这一仗若败,天下再无汉家寸土!”
“我们也是汉人!是男儿!岂能袖手旁观!”
一声轻叹后,十万流民,齐齐止步。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兵器,甚至连鞋都破得露出脚趾。
但他们挺直了脊梁,拍净身上尘土,整了整破烂的衣襟,像奔赴一场庄严的祭礼。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尸山血海走去。
“陛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猛然抬头,嘶声怒吼:“云州子民,前来应战!”
声音如惊雷炸裂!
李世民猛地回首,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漫山遍野的百姓逆流而上,迎着箭雨与铁蹄,毫无畏惧!
他怔住了。
不只是他,李靖握剑的手微微颤斗,房玄龄老泪纵横,程咬金瞪圆双眼,连砍断三把陌刀都未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喉咙哽咽。
紧接着——
“安东子民,前来应战!”一名断臂壮汉怒吼着冲出人群,只剩一只手死死攥紧拳头。
“平洲子民,前来应战!”一个小女孩抹去脸上的灰土,咬破嘴唇,蹦跳着向前。
“营州子民,前来应战!”少年涨红了脸,嘶喊出最后一口气力。
一人呼,万人应!
十万人的呐喊汇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在渭水两岸回荡不息:
“汉家儿郎,前来应战——!!”
“陛下!吾等虽非将士,亦愿以血荐轩辕!”
“逃了一辈子,今天,不想逃了!”
“多谢陛下……赐我等一个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
这不是军队,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颤!
突厥骑兵纷纷变色,长官厉声咆哮:“拦住他们!敢近前者,格杀勿论!”
箭矢如蝗射出,刀锋劈下,血花四溅。
可倒下一个,又站起十个。
他们徒手扑向战马,抱住敌人滚入泥沼;他们用牙齿撕咬皮甲,用头颅撞击盾牌;母亲抱着孩子冲向前线,老人拄着拐杖撞向敌阵……
没有武器?那就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矛!
没有铠甲?那就用热血铸成最硬的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歌声响起,悲壮如焚。
这一刻,大唐没有败。
因为它的子民,从未屈膝!
而在那血火交织的尽头,颉利可汗面色惨白,跟跄后退一步,喃喃如见鬼神:
“这……这不是人……这是疯子……全是疯子啊!”
“营州的百姓们,我来陪你们了——”
一声声嘶吼撕裂长空,如同扑火飞蛾,前赴后继地冲入血海炼狱。
他们只能在战场边缘挣扎。
因为——
前方,是突厥铁骑如黑云压城,森然列阵,刀锋所指,皆为死路!
流民不成军,也无甲胄,手无寸铁。
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战力,而是那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一个倒下,又一个涌上;十人殒命,百人紧随其后……数不清,斩不尽,杀不绝!
太多了!
突厥大军真正的目标,是大唐主力精锐,哪还有馀力去应付这群不要命的百姓?!
但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
颉利可汗目眦尽裂,怒吼传令:“屠!一个不留!”
“杀!杀!杀——”
刀光起,血雨落。
“噗呲!”“噗呲!”“噗呲!”
血肉爆裂之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横飞四溅。
每一息,都有人轰然倒地,化作泥泞中的一具尸骸。
那些冲上前的流民——
老人拄拐而行,小女孩赤足奔袭,妇人抱着婴孩扑向敌阵……
他们用手抠,用牙咬,用头撞,哪怕被劈成两半,也要拖住一匹战马!
然后,死去。
“跑啊——!”
“快跑!都给我逃命去!朕命令你们,立刻逃!!!”
战场中央,李世民仰天咆哮,声如雷霆炸裂。
他双目赤红,长剑狂舞,每一剑都带着亡命之势,拼命往流民方向杀去,只想喊出那一句:活下去!
可他冲不出去!
层层突厥骑兵围如铁桶,将他死死锁在战局内核。
而他的子民,正一个个在他眼前,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噗——”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李世民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是秦叔宝!
那个曾为他冲锋陷阵三十馀载的老将,此刻腹部被突厥长枪贯穿,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战袍与沙土!
“叔宝——!!!”
李世民眼框崩裂,血泪横流,嘶吼着扑了过去。
剑光暴涨,三名突厥骑兵头颅飞起,血柱冲天!
可秦叔宝已经撑不住了。
本就旧疾缠身,此刻重伤致命,他身体一软,重重砸落在地,手中长枪滑脱,只馀颤斗的手,死死攥住李世民的衣角。
“陛……陛下……”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却执拗,“老臣……对不住您……”
“老了……终究……护不了您到最后了……”
李世民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浑身颤斗得象风中的枯叶。
秦叔宝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缓缓扬起,眼中光芒璀灿如星火:
“陛下……臣看见了……”
“臣看见颉利可汗头颅落地……看见大唐旌旗重卷边关……看见万邦来朝,山河归一……哈哈哈……”
他猛地挺起身子,面庞涨紫,仿佛燃尽最后一丝魂魄,嘶声怒吼:
“杀敌——!杀敌——!杀敌——!!!”
吼声震天,回荡沙场。
下一瞬,长刀脱手,手臂颓然垂落。
眼中的光,熄了。
一代战神,就此陨落!
“叔宝——!!!”
李世民疯了。
他抓起秦叔宝染血的长刀,象一头濒死的孤狼,冲入敌阵,刀刀见血,步步踏尸!
不多时,他全身已是血窟窿,铠甲碎裂,血肉模糊,可依旧在砍,还在杀!
可放眼整个战场——
谁不是如此?
李靖断了一臂,仍持剑指挥若定;程咬金满身刀伤,大笑着抡斧劈人;尉迟恭肩穿长矛,硬生生拔出来反手捅穿敌将!
房玄龄腹破肠流,靠在尸堆上喘息,唇齿间还念着兵法谋略。
长孙无忌被挑落下马,嘴角带血,却仍在冷笑。
伤者如麻,哀鸿遍野。
大唐将士,几乎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连皇帝都成了血人,这场仗,败局已定。
败得彻骨,败得无法逆转。
而在战场另一端,距离颉利可汗最近之处——
李英歌率领的千人奇袭军,如今仅剩不足十人。
“噗呲!”“噗呲!”“噗呲!”
刀锋入体的声音接连响起,残存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尸横于前。
李英歌立于尸山血海之间,脸色惨白如纸,银牙咬破红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她望着漫天杀来的突厥大军,轻声呢喃:
“原来……我的死期,真的到了。”
可就在这一刻——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战鼓,不是杀伐。
是那个戴着鬼面具、冷峻如霜的身影。
是那个在李府灯下,执棋浅笑、温润如玉的男子——韩烨。
刀光,再度斩落。
李英歌深陷重围,血染战袍,唇角溢出一抹苦涩的轻语:“可惜……我终究还是没能看清,你究竟是谁……”
风卷残旗,她抬眸望向远方,声音几近呢喃:“等我死了,你会不会,哪怕一瞬,为我心痛?”
而对面高台之上,颉利可汗眼神渐冷,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
尤其是那些流民——本可任其自生自灭,竟一个个扑火般冲进阵中,赴死如归!
“贱民!”他猛然低吼,嗓音撕裂空气,“不杀你们,偏要送上门来!找死的东西!”
他冷笑,眼中燃着兽性的光:“两脚羊罢了,跪着活命都配不上,还敢抬头挺胸?”
“冥顽不灵,该诛九族!”
话落,双目赤红如血,牙关紧咬,几乎要将空气嚼碎。
但他永远不会懂。
也永远无法理解——
这不是求生,是赴义!
这是汉家儿郎骨子里的血性与骄傲,是刻在魂里的忠烈碑文!
蛮夷之辈,终其一生,不过匍匐于尘土之中,怎配仰望这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