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两位李鬼中,竟然有一位是真李逵?
名震天下的江大儒,闲云野鹤,四处游历,行踪成谜,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氓山的诗会,甚至还穿了一身当年的装扮,重现了彼时的风采。
一位学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面容扭曲,颤斗着声音,“江、江、江……”
他“江”了半天,硬是没能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嘴边吐出来。
“也、也就是说,除了江南名儒李忆昌,当初氓山论道的几位先生都、都到齐了!”一名学子高呼出声。
紧接着又是一片震动,学子们议论声轰然炸响,气氛热烈得宛如一锅滚油。
老先生明知这些年他为名声所累,还把他的“灯下黑”给捅了个窟窿,摆明了要拿他开涮,想看他被学子们围追堵截,下不去山的样子。
当初氓山论道,这几位先生心胸宽广,给了他极高的评价,毫不介意地拿他们自己的名声给他铺了一条直上的通天梯,江既白承了他们一份恩情。
这点捉弄,他也就只好坦然受之了。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一笑,再度朝几人一揖,“老先生说笑了,前些日子脸上长了疹子,难以见人,穿成这样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见谅。”
三人再度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他们如何不知道江既白为名声所累,这些年走到哪就被围堵到哪。
江既白当初弱冠之年,就传出了偌大的名声,奠定了一代名儒的地位,对他好奇的人数不胜数。
也总有认为他之所以能让他们承认是得益于出身清远江氏,心有不服的人找上门辩经。
结果一辩一个不吱声,越辩江既白的名声越大。
再加之行踪飘渺不定,又时不时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讲学,听他讲学的学子无不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江大儒都快成为一代传说了,但凡冒个头,都会吸引无数学子,争相一睹风采。
当年江既白戴着帷帽与他们坐而论道的时候,确实是脸上长了疹子,但今天这么说,恐怕就是不想摘下帷帽的托辞了。
郁亭渊作为松间书院的山长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怕好不容易请来的“谷先生”暴露了身份待不下去,连忙压低声音在两位老友耳边解释了几句。
赵司业同刘祭酒对视一眼,没有戳穿江既白无伤大雅的谎言。
赵司业笑道:“江贤弟言重了,玩笑罢了,何谈什么见不见谅,快请坐。”
江既白一礼,倒也不扭捏,施然而坐。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裴涟脸色青红交加,憋得如同一个大柿子,他不敢相信似的僵硬转头,“老、老师,他、他怎么会是真的江大儒呢?”
见弟子这般不愿面对现实的模样,赵司业意识到了什么,他捋着胡子的手一顿,凉凉地问,“你别告诉为师,在我来之前,你已经冒犯过了。”
他对江先生冒犯了哪些来着?
得益于神童良好的记性,裴涟记得一次不差。
——江三,我要和你斗诗!
——你之前嘲讽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这就认输了?
——没骨头的东西!连和我比试一番都不敢吗?
——认错了又怎么样?藏头露尾之辈,连和我比试都不敢,只会在这里哗众取宠地模仿江大儒,一丘之貉。
裴涟拒绝继续回忆,下巴抵到脖子上,开始自闭。
徒弟低垂的下巴、略显心虚的神色让赵司业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干笑了两声,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终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着路,这下撞到铁板了吧?该你的!”
裴涟小声争辩,“我也是以为他想借着‘江大儒’的名头招摇,对江大儒不敬,谁知竟然真是……谁家做大儒的这么不讲究,自己冒充自己……”
见小弟子死性不改,赵司业抬起手掌作势要打他,“还不去道歉?”
裴涟灰头土脸地一躲,夹着尾巴蔫儿蔫儿地朝江既白走去。
江既白自然不会与一个半大的少年计较,抬手阻止道:“不知者无罪,赵老先生言重了,该是我为小徒向他赔不是才对。”
他瞥了一眼小弟子,又看向裴涟,“小徒无礼,出言冒犯在先,小友勿怪才是。”
裴涟没明白过来他说的小徒,只顾着面红耳赤地坚持赔礼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江先生,裴涟无礼,冒犯了您,对不起。”
裴涟向来高傲,看不起一切没脑子的蠢货,但与之相对的,面对有学识、有本事,尤其是在脑子上压他一筹的,他也会格外信服与敬重。
他十五岁还在松间书院求学、准备举业,而江大儒二十岁时,便已经能同老师论道,不落下风,反而令老师叹服了。
他是老师一手教起来的,自然知道老师的博学与深不可测。
小时候听老师用感慨的语气提起江大儒,他总是心有不满,想着他不也是人人称道的神童?总有一天,他要脚踩江大儒,十八岁就来个别的什么山论道,让老师以他为荣,将来也用提起江大儒那样的语气提他。
可随着年龄增长,学得越多,他对老师的敬畏也就越深。
他日益意识到了自己渺小、浅薄,意识到了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只他一个。
同时他也意识到不过弱冠之年,就被老师称为天纵奇才、学贯古今的江大儒到底有多恐怖。
这个人难道比别人多长了两个脑子吗?
而今天,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好几句。
江既白温和地笑了笑,“裴小友不必如此。”
裴涟窘迫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到了什么似的,倏地直起身子,双目睁圆看向古琴边的秦稷,声音有些变调:“小、小徒?!他是您的弟子?!”
方才那场对决,竟然是江大儒的弟子与赵司业徒弟之间的对决?
十年后,当初的氓山论道竟然又以另一种形式,在这里重演了。
学子们炸响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