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哗然的议论声中,秦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江既白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替他向裴涟道歉?并称呼他为小徒……
只要他摘下帷帽,哪怕赵司业、刘祭酒致仕多年,只见过八九岁大的他,未必能认出来。
这些学子们当中,一旦有人金榜题名,进入殿试,得到他的召见,知晓他的身份。今天这一场诗会被传出去,当今天子是江既白的小弟子便坐实了。
届时不论江既白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再公开否认他的名分。
毕竟亲口当众承认过当今天子是他的小弟子,若再矢口否认,甚至逐出师门,江既白或许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清誉、名声,但绝不可能坐视天子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只要摘下帷帽……
心脏彷如鼓槌,每一下都敲得秦稷的胸腔阵阵作响。
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低语。
你不是怕失去你的老师吗?你不是患得患失,不愿放手吗?
江既白正在向他的友人们介绍你,只要你顺水推舟,取下帷帽,他就会被你绑死在船上,再也没有选择转身的馀地了。
你甚至还有充分的理由,毕竟戴着帷帽向老师的好友们见礼过于失礼了不是么?一如上次戴着面具见羊修筠,还曾经惹得老师不悦了,你完全能够堵得江既白说不出话来。
你是九五之尊,有什么东西是你不能得到的?
用些手段又如何?卑鄙又如何?
江既白是君子,那就用君子的道德准则捆绑住他的手脚,让他再也不能抛下你。
那一刻,秦稷仿佛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指尖以微不可见的幅度轻颤,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只要抬起手,撩开这层素纱,他便可得偿所愿。
手背碰到轻柔的素纱,风吹起阵阵波动,手指被纱面拂过,有些微凉的痒意。
“原来和裴涟比试的这位小友,竟然是江贤弟的高足,真是不打不相识。”
江既白看向站在溪边的小弟子,见他愣神,提醒道,“江三,向三位先生见礼。”
江三……
秦稷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老师没有点破他边玉书的身份,反而叫他江三,是不愿意给他名分吗?
并不是。
是见他帷帽遮面,四处报假名,对身份遮遮掩掩,怕坏了他的“差事”,怕他为难,所以尊重了他的选择,不想强求他。
江既白护着他,将他介绍给好友,替他向小辈道歉,甚至替他遮掩,而他在想什么呢?
两相对照下,真是衬得他的心思格外卑劣啊……
抬起的手失去支撑般地垂落,秦稷垂下目光,敛去眼底的偏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一个被责任感绑住,不得不留在他身边,谨守着君臣之礼的太傅吗?
那样的话,曾经的那些美好,那些脉脉温情,那些宠溺与回护,还能存留吗?
不过缘木求鱼而已。
几乎破笼而出的猛兽被再度关进笼子里,秦稷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心口的躁动。再抬眸,眼底只馀一片沉静。
他依言上前,“晚辈江三,见过三位先生。”
他没有借用边玉书的身份,一来今日在场学子众多,一旦传出去,难免给自己那便宜大弟子带来数不尽的困扰。
一旦扬名出去,名不副实,对心思单纯的边玉书是祸不是福。
二来,江既白当众给了他弟子名分,今日又是这样一个双方弟子重现当年氓山论道的比试场景,出于私心,秦稷不想报边玉书的名。
既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报上大名,那么江三也不错。
江既白的三弟子,坐拥江山。
裴涟看他向自己老师见礼时,连帷帽都不取,作为后辈,态度可以说是很不尊重了,他眉毛一凝,正要出声为老师出头。
谢无眠拦住他,语气还算客气,“江三兄,不方便摘一下帷帽吗?”
这询问,比起裴涟可能脱口而出的指责,倒是委婉许多,但其中对赵司业的维护也是一样的,并没有退让。
赵司业看他一眼,对此却并不怎么领情的样子,“多谢公子维护,江贤弟的徒弟必不是无礼之人,这位小友应是有他的难处,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一片热忱的维护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谢无眠脸色有一瞬间的难堪,很快又隐忍地收拾好心绪,垂眸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弃徒怎么了?弃徒连帮你说句话都不配了?
该死的赵老头,铁石心肠,一点都不通情理!
虽然赵司业是帮秦稷说话,秦稷帷帽底下的脸色却没比谢无眠好到哪里去。
他心里骂骂咧咧地朝江既白走去,侧身站在了江既白身后,朝几人一拱手,“老师长疹子了,我也一样。”
江既白:“……”
赵司业、刘祭酒、郁山长:“……”
你们这师门的疹子,人传人是吧?
“不可无礼。”
小弟子身为天子伴读,又有个太过敏感的暗卫身份,不露脸也是对自身的保护,江既白推测着其中的原因,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
他无可奈何地再度代小弟子赔礼,朝三位先生一揖,“先生们见谅,因为一些不方便说明的原因,小徒不能露脸,恐生枝节,绝非有意怠慢。”
说罢,他朝二弟子的方向看去,只见二弟子把顾祯和当靶子挡在前面,抱着书箱、缩着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顾祯和的轮廓里,摆明了也不想露脸招摇。
有心把弟子们介绍出去,一个两个的都不领情。
江既白自己受盛名所累,因此并不勉强他们。
秦稷被老师护在身后,心头五味杂陈。
被老师公然承认、纳入羽翼之下维护的暖意,与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向世人宣告大儒江既白是他秦稷认定帝师的涩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心头又软又痛。
秦稷深深看了一眼挡在他前头的老师。
他转身大步走向琴案前,衣袍一撩,飒然扬出清越脆响,席地跪坐,双手压在琴弦上。
三两下拨弦,伴随着清朗而坚定的请战声。
“先前的取巧便不作数。”
“江既白三弟子,再向赵司业小弟子裴涟讨教。”
通过素纱,少年天子的目光直射而去。
十年前,江既白在氓山力战三位名儒,名扬天下。
十年后,作为江既白的弟子,他不会堕了老师的威名,要堂堂正正地把那小神童碾压在脚下。
他要让世人知道,江既白是最年轻耀眼的一代名儒,也是最当之无愧的一代名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