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晏昭月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海岛初春的风带着一股子又咸又湿的腥气,顺着半降的车窗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驾驶座上男人额前那几缕稍显凌乱的碎发。
晏昭月坐在后座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男人那双深邃如潭却又透着股子烦躁的黑眸,高挺鼻梁下那张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得象是一张拉满的弓,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寒意。
不可否认,她当初一眼看上这个男人,就是图他这副好皮囊。
那是三年前,贺少衍刚带着队伍来海岛开荒。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黑还要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狠厉劲儿,就象是一把尚未归鞘沾着血的军刺,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是黑省大院里长大的娇小姐,父母为了给她那份原本就光鲜亮丽的履历再镀一层金,才把她安排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做技术攻关。
她原本想的是混个两年资历就调回去的,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晏家大小姐。
可谁能想到这一眼误终身。
她在这个海岛上一待就是6年,哪怕海风吹粗了她原本细嫩的皮肤,哪怕这里的生活枯燥得让人发疯,可只要能每天看一眼这个男人,她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然而跟贺少衍接触没多久她就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看起来心硬如铁、对谁都一副冷冰冰模样的男人,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听说那是个京市教授家娇生惯养的小女儿,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和他这种当兵的大老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他们却是青梅竹马。
每次提起那个姑娘,向来冷漠得象是块石头的贺少衍,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眼睛里就会泛起让人嫉妒到发狂的柔光,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晏昭月见过他在深夜里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写信,那个平日里握枪杀敌都不带眨眼的手,捏着钢笔时却小心翼翼得象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力气大了就把那薄薄的信纸给戳破了。
那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个活阎王变成绕指柔?
后来听说那个姑娘家里出事了。
那时候贺少衍刚刚凭借着过硬的军事素质被评上了连长,眼看着只要再熬一熬就能升团长,前途一片光明。
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了疯似的请了长假,甚至不惜背上处分也要回京市。
上级领导气得拍桌子骂娘,战友们轮番劝阻,可谁也拦不住他那颗要飞去京市的心。
他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走了。
再次归来已经是一年多以后。
大家都说他结婚了。
是跟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结的婚。
可既然结了婚,为什么不带回来随军?
流言蜚语在海岛上载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那个女人嫌弃这里苦不愿意来,有人说那个女人成分不好来不了,更有人说那个女人根本就不爱他,是被逼无奈才给他生了个孩子。
晏昭月一直在等。
她在等这场注定不般配的婚姻走向灭亡,在等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受不了寂寞提出离婚,在等贺少衍被那段名存实亡的感情伤透了心彻底放手。
她觉得自己才是最适合贺少衍的人。
她是高干子女,他是军中新星;她懂技术,他懂打仗;她是能陪他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温室里等着人呵护的菟丝花。
只要他离婚,只要他回头看一眼,她晏昭月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成为足以匹配他的首长夫人。
可是她没想到,她左等右等,等来的竟然是那个女人。
那个叫叶清栀的女人。
她长得确实美。
那种美是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温婉得象是一汪春水,清丽得象是一株空谷幽兰,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勾走所有男人的魂。
贺少衍对外宣称那是他的远房表妹。
整个侦查营和家属院的人都信了,毕竟没人会相信那个看起来娇弱得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能是那个活阎王的老婆。
可晏昭月不信。
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爱慕了整整6年的男人。
她坐在后座上,目光死死锁住驾驶座上男人的背影,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校门口的那一幕。
贺少衍是什么人?
那是宁折不弯的钢铁硬汉,那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血军人。
可刚才呢?
刚才那个拽着叶清栀衣袖死活不肯撒手,低声下气软语温存,甚至不惜当众耍无赖也要哄那个女人开心的男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贺少衍吗?
如果只是表妹,他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患得患失的眼神?
如果只是表妹,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对方一个冷脸就慌得手足无措?
如果只是表妹,他怎么可能会象只护食的恶狼一样守着这个副驾驶座,连让她坐一下都不肯,生怕沾染了别的女人的气息惹那个“表妹”不高兴?
晏昭月闭上眼,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骗子。
全是骗人的鬼话。
去他妈的远房表妹。
那分明就是他心尖尖上的那个女人,是他那个放在心底念了这么多年、爱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为了她放弃大好前途去京市疯了一回的妻子!
什么分居,什么感情不和,什么即将离婚……
全都是假的。
刚才那一幕哪里象是感情破裂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小两口在闹别扭,是一个被爱得有恃无恐的女人在对自己深爱她的丈夫使小性子。
而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正心甘情愿地低着头,把自己那颗高贵的头颅送到那个女人手心里,任由她揉圆搓扁,哪怕被甩了脸子也甘之如饴。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兜头罩下来勒得晏昭月几乎喘不过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等待一个后来者居上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她这6年来的等待、期盼、守候,在人家正主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贺少衍显然根本没心思搭理后座上的女人,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只是焦躁地用牙齿咬着那淡黄色的烟蒂。
通过后视镜,晏昭月能清淅地看到他眉头紧锁,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后悔刚才在校门口没能把人哄好,这会儿正满脑子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回去负荆请罪。
“少衍。”
晏昭月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叶老师看起来……脾气好象不太好?”
正在开车的男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她那是对我。”
简简单单5个字,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宠溺与纵容。
意思是,她在外人面前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耍小脾气,那是因为我们关系亲密,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特权。
晏昭月被这5个字噎得心口生疼,却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试探:“也是,毕竟是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不过我看叶老师这样子,好象对你有什么误会?要不要我去帮你跟她解释解释?毕竟大家都是女同志,有些话好说开。”
“不用。”
这次贺少衍回答得更干脆。
“这是我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