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我并非这个世界之人，不懂你们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什么君臣之道。”唐宋什么都不想说了：“所以，关于顾将军的事，伯父自己做主就好，我如今只想好好开荒，让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都能有口饭吃，安稳活下去，国家大事，我无能为力。”
楚仲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唐宋的意思。
“是我唐突了。”楚仲言语多了几分愧疚。
他们的这些纷扰强加于她。
楚焕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唐宋平静无波的侧脸，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唐宋站起身，语气平淡：“伯父，楚焕，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就先去开荒点了。”
说完，便转身走出书房。
唐宋走出书房，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她并非冷漠，只是太清楚人心的复杂。
她帮助顾迟击败倭寇，帮助云中城开荒，在楚仲父子心中或许是恩人，可这份恩情，经不起朝堂纷争的磋磨。
若是她今日多嘴，提及朝廷的不公，谈论圣上的过错，那便是僭越之举。
楚仲父子骨子里的忠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就算嘴上不说，心中未必不会对她产生异样的看法。
若是因她的言语他们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将来无论成败，一旦被世人诟病，这份怨怼，迟早会落到她的头上。
她可不想背这个锅。
其实有些事，他们心中未必不清楚，只是不愿主动触碰罢了。
人不到绝境，永远不会真正醒悟。
旁人在这个时候说再多，做再多，都未必能拉得回来，反而可能在彼此心中埋下缝隙。
楚仲也好，楚焕也罢，他们都是好人，可人心本就多面，忠孝尚且不能两全。
更何况是掺杂了利益与皇权的人心呢？
唐宋可不想成为那祸国之人。
人各有命，是她在岛屿上一直信奉的。
书房内，楚仲和楚焕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半晌，楚焕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仲，把唐宋方才问过的问题又抛了出来。
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执拗：“爹，若顾家满门真的出了什么事，您会如何？”
楚仲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紧攥着桌沿的力道几乎要将那实木桌沿捏出痕迹。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沉的阴影。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
楚焕见状，心中的郁气更甚，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我都清楚，我们楚家与顾家牵扯有多深，几十年的袍泽之谊，云中城能有今日的安稳，多少也靠着顾家军在边疆坐镇，顾家若是出事，咱们云中城断然不会太平，皇上清算完顾家，下一个未必就不是我们！”
楚焕垂着眸子，身体都有些微颤。
楚焕看着他：“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法子，这一点您心中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去问唐姑娘呢？您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话？是让她劝您反抗，还是让她给您找一条所谓的生路？”
楚焕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满，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爹，您在官场沉浮几十年，那些弯弯绕绕您看得比谁都透彻，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凶险，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您只是不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心中藏着对皇权的愤懑，藏着对顾家的愧疚。
却被忠君二字牢牢束缚，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轻易付诸行动。
楚仲依旧坐在椅子上，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几分。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帝王心术，伴君如伴虎，他浸淫半生，怎会不懂？
所谓的两全，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君臣之间一旦起了猜疑，便如隔了万仞深渊，绝无转圜的余地。
唐宋方才的言语与疏离，早已说明了一切——
“您明知道，顾家倒了，楚家迟早也会被清算，却还是要去问唐宋。”楚焕的声音渐渐低沉，满是失望：“您是想找个外人来替您做这个决定，还是想借着她的口，说出您不敢说的话？”
楚仲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清明。
他之所以会找唐宋来问，不过是存了私心。
他既想守住自己的忠名，又想护住楚家与云中城的安稳。
妄图从这个异于常人的姑娘身上找到一丝渺茫，让自己在“忠”与“义”之间做那痛苦的抉择。
说到底，是他贪了，也怯了。
“我……”楚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只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楚焕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楚仲刻意维持的平静。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楚焕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爹，我们的责任，不应该让无关人去承担。”
他的目光掠过楚仲佝偻的背脊：“您可以继续沉默，做您想做的事，但我，也会做我想做的事。”
话音落下，楚焕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厚重的木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又重重合上。
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也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楚仲依旧坐在椅子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挣扎，却始终没有抬头。
另一边，唐宋已经回到了开荒点。
此时恰逢饭点，临时搭建的伙房外，袅袅炊烟升起，阵阵饭菜香弥漫在空气中。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温热的馒头，喝着喷香的杂粮粥，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唐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十天时间，这些流民的变化却天差地别。
十天前，他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麻木，仿佛对生活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而如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期盼，身上更是多了几分鲜活的精气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权贵的纷争复杂凶险，可比起那些身处高位的人，百姓的日子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