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安,永寿宫深处,
丹房内氤氲的烟气尚未完全散去,
混合着朱砂、铅汞以及数十种珍稀草木燃烧后的奇异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心神迷醉的氛围。
紫铜丹炉下方的地火已被道童小心翼翼地压至文火状态,炉壁依旧滚烫,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刚刚亲手完成一炉“九转还虚草木丹”的延和,
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道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发,脸上带着几分丹成后志得意满的悠然。
他踱步至窗边,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片园林,怪石嶙峋,几株古松姿态虬劲。
他深吸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气,随即曼声吟哦,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腔调:
“鹤氅松风两袖清,闲看云岫幻复凝。丹炉不炼人间药,只炼青天一片明。”
诗句空灵,意喻自身超脱尘俗,似乎其所炼之丹非为凡俗延年,
而是为了淬炼心境,追求那如同青天般明澈通透的道境。
侍立在一旁的落霞谷清广真人闻言,
立刻上前一步,打了个嵇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声音温和地说道:
“道君此诗,意境高远,直指大道,更难得的是与方才丹成的灵韵相合,
可见道君修为日益精进,离那超凡入圣之境又近一步了。
恭喜道君,贺喜道君,又得一炉宝丹!”
清广真人话音落下,周围侍候的几个身着绛紫色宦官服色、气息沉凝的大太监也连忙躬身,
齐声附和,声音尖细而整齐: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仙道有成,寿与天齐!”
颂扬之声在丹房内回荡,延和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受用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变幻的云彩上,似乎真的已神游天外。
就在这时,丹房那厚重的、铭刻着符录的檀木门外,传来一声清淅而谨慎的通报,打破了这片“仙家”气象:
“万岁爷,沉太保求见。”
沉赫,官拜太子太保,掌绣衣使,乃是皇帝真正的心腹耳目,执掌着监察天下、直达天听的特务机构。
若非紧要之事,他绝不会在皇帝炼丹初成、心气正顺之时前来打扰。
延和闻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转身,心情大好的他并未多想,
也未因被打扰而显露不悦,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对着门口方向说道:“让文晦进来吧。”
“宣——沉太保觐见——”
门外的太监拉长声调传达旨意。
片刻后,得到许可的沉赫方才快步而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藏青色常服,身形瘦削,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即便在皇帝面前刻意收敛,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干练气息。
他大步流星,脚步却落地无声,
进入丹房,沉赫立刻趋步上前,对着延和的背影,
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
“臣,沉赫,参见陛下。”
延和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地上躬身的沉赫身上。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丝炼丹成功的馀韵,显得颇为温和,
一边看着旁边一名小太监用特制的玉铲,小心翼翼地从尚有馀温的丹炉中,
将一颗颗龙眼大小、呈碧绿色、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九转还虚草木丹”取出,装入早已备好的羊脂玉瓶中,
一边随意地一挥手,示意沉赫不必多礼。
“文晦,你就不必多礼了。”
延和语气轻松,
“又是有什么事了?清广真人不是外人,你说吧。”
然而,沉赫闻言,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站在皇帝身侧、一脸云淡风轻的清广真人,
面色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
他略一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陛下,河阳急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妙和真人……他,合道了。”
“合道”二字一出,丹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几个正在收丹的太监动作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清广真人脸上的淡然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眼神锐利地射向沉赫。
延和皇帝脸上的那丝闲适笑容也微微一滞,但并未立刻失色,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沉赫,等待着他的下文。
沉赫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火漆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奏折,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完好,这才小碎步走到延和面前,躬身呈上。
延和伸出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接过奏折,不疾不徐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厚厚的纸张。
奏折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详细记述了近期河阳道发生的惊天剧变,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陌生武夫陆沉突兀现身广安,武力疑似已臻“御气”之境。
——王幼安勾结雍亲王赵顺垣,借安舒翰之力,于广安发动兵变,打出“诛妖人、抗胡虏”旗号,形同谋逆。
——大都督安舒翰狼子野心,表面支持王幼安,实则为自身纂位铺路,掌控广安军政大权。
——妙和真人引动天地异象,然功败垂成,于众目睽睽之下“合道”失败,踪迹全无,疑似身死道消。
——草原毗伽可汗亲率百万胡骑南下,肆虐河阳,所过之处,城毁人亡,血流成河。
——陆沉北上,单骑闯阵,于万军之中阵斩毗伽可汗,更以匪夷所思之手段,近乎全歼百万胡骑,北胡自此族灭!
——陆沉返回广安,成立“武盟”,宣称欲“布武天下”,广纳流民青壮、贫苦孩童,其势已成,河阳道已脱离朝廷掌控。
这一连串的消息,任何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如今却汇聚于一份奏折之上。
然而,延和皇帝阅览的速度却不见丝毫加快,脸上也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的波动,
仿佛看的不是关乎国本动摇、边疆糜烂的噩耗,而是一篇与己无关的平淡文书。
他看完奏折,随手将其递还给身旁的老太监,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时,沉赫再次开口,声音愈发沉重:
“陛下,此外,还有江南急报。
安舒翰麾下大将戎朔明,在江南道一同作乱,裹挟部分江南驻军,
更是勾结了跨海而来的西夷人!局势糜烂,烽烟四起,
乱军与西夷舰队已威胁漕运重镇,其兵锋……已是要过江了!”
江南道,乃是财赋重地,漕运根本,
然而,
延和听完了沉赫补充的、这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惊怒交加、甚至恐慌失措的江南噩耗,
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有震怒,没有焦急,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从那名刚刚将所有草木丹收入玉瓶的小太监手中,拿过那只温润的羊脂玉瓶。
手指摩挲着瓶身光滑的曲线,感受着丹药散发出的馀温与草木清香。
然后,在丹房内所有人凝重的思绪中,
延和皇帝步履从容地走到丹房内侧那座紫檀木打造、格栅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玉瓶、瓷罐的丹架前。
他寻了一个空位,将手中这瓶刚刚炼成的“九转还虚草木丹”放了上去,
与那些标注着“五行炼形丹”、“七返朱霞丹”、“太乙还丹”等名目的瓶瓶罐罐并列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表情,
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缥缈出尘意味的嗓音,平淡无波地吩咐道:
“无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与……笃定。
他目光扫过沉赫和那老太监,继续吩咐,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且召诸阁老入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