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已然带着刺骨的意味,卷过京师雍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吹得严府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府内深处,一间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当朝首辅严清源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年过花甲的严清源,头发已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在头顶。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眉宇间那道悬针纹,更显其久居人上的威严与深沉。
此刻,他并未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戴着一副做工精巧的玳瑁边框叆叇,
就着明亮的烛光,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刚从通政司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蝇头小楷记录着各地呈报的寻常政务,看似波澜不惊。
“砰”的一声,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严清源的长子,官拜户部左侍郎的严嗣璋,正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与严清源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其父的沉凝,多了几分急躁与戾气。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因走得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爹!”严嗣璋也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急火燎,
“我回来时正好遇到海尽忠了!说陛下刚刚下旨,要紧急召咱们阁臣过去议事!”
他喘了口气,凑近书案,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急促:
“沉文晦那狗东西刚进了宫,在里面待了不短时间!
怕是……怕是把江南那摊子烂事,给一股脑捅到陛下面前去了!”
严嗣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神游移不定,下意识地用手掌做了个下切的动作,语气狠厉地说道:
“爹,事不宜迟!我现在要不要立刻派人,把藏在南城货栈里的那几个倭人给……做了!
彻底断了这条线!免得到时沉文晦顺藤摸瓜,万一查到点什么,牵连到咱们头上!”
严清源闻言,终于将目光从邸报上移开。
他抬起眼皮,通过薄薄的叆叇镜片,淡淡地扫了几子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放下手中的邸报,轻轻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叆叇,将其放在摊开的邸报上。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历经数十年风浪、早已处变不惊的沉稳。
“你看,你又急!”
严清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每个字都清淅地敲在严嗣璋焦躁的心上,
他微微后靠,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老神在在地继续说道:
“就算那些跨海而来的西夷人不识大体,只顾着劫掠,坏了规矩。
可那些倭人,岂能不懂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语气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
“何况,江南道这天……只要阴家还在,那就塌不了!”
严嗣璋一听父亲提到阴家,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爹!这都什么年月了!您怎么还抱着老黄历不放!”
“陛下登基这些年,朝廷在江南江北开挖的运河支流有多少条了?数都数不清!
水道纵横,舟揖往来便利,那朱江天险,早就不复当年的易守难攻了!”
“那戎朔明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还傻乎乎地去碰阴家重兵布防的几处主要渡口?
随便找条不起眼的小河道,趁着夜色,找些熟悉水性的本地人引路,弄几条船就能把兵偷运过江!”
“一旦他过了江,朱闽那点卫所兵根本不堪一击!这千里平原,再无半点屏障!
到那时,要是激起了安舒翰、戎朔明、裘德考这帮土鳖的贪念,再冲过朱闽,冲击京畿,
引起陛下震怒,彻查之下,咱们当初从趁机倒卖人口之事也会牵连出来啊!”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听着儿子这番近乎失态的分析,严清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严嗣璋面前。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如山岳般的沉重气势,将焦躁的儿子完全压制。
他伸出手,将刚才放在邸报上的那副叆叇拿起来,
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稳稳地压在书案一角的一叠公文上。
严清源终于再次开口,
“安舒翰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显然严嗣璋还不知道,他猛地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
严清源继续道,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戎朔明,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
“只要他还想活命,只要他脑子还没被西夷人的火铳轰坏,他就绝不可能过江!”
“过了江,到时那就谁都保不下他了……”
“至于江南乱一乱,也未必全是坏事,”
严清源话锋一转,
“江南党这两年太不安分了,赋税都想方设法的逃。”
严嗣璋眼神一凝,似乎捕捉到了父亲话中深意,沉声试探着问道:“爹,你是说……?”
严清源却并没有接他这个话头,
他直接迈步,向书房外走去,经过严嗣璋身边时,用带着告诫的语气说道:
“你啊,也别再整日跟云雾山的那帮人混在一块了。”
严清源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算妙和完了,落霞谷也倒不了。这其中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该掺和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拉开房门,外面的冷风再次灌入。
他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扭头一看,见严嗣璋还愣在原地,不由眉头微皱,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愣着干嘛?走啊!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咱们呢!”
严嗣璋被父亲一喝,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出了书房,早有下人备好了暖轿等侯在院中。
严清源在仆役的搀扶下坐进那顶装饰朴素却不失威严的八抬暖轿,严嗣璋则上了后面一顶规格稍低的四人轿。
轿夫们稳稳起轿,沿着府内青石铺就的路径,出了相府大门,转入雍安城宽阔平整的御街,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轿子走得并不快,保持着首辅应有的威仪。
轿内,严清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面轿中的严嗣璋,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撩开轿帘一角,望向外面肃杀的街景。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皇城承天门外落下。
严清源在严嗣璋的虚扶下下了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仙鹤补子绯色袍服,迈着沉稳的步子,
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向着内廷内核的乾坤宫走去。
刚到乾坤宫前那片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便看到其馀六位阁老已然在此等侯多时了。
这六人年纪多在五十到七十之间,个个身着绯袍,补子各异,有锦鸡、孔雀、云雁。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显然,皇帝紧急召见,加之沉赫入宫的消息,已经让这些官场老狐狸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见到严清源父子到来,六位阁老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转过身,面向严清源,脸上瞬间换上了躬敬而不失身份的笑容,齐齐拱手致意。
严清源脸上也浮现出惯常的、带着几分谦和与疲惫的笑容,快走几步,来到近前,对着六位同僚团团一揖,声音带着些许歉意,缓缓说道:
“老夫如今年老体衰,腿脚实在是有些不便,行动迟缓,却是让诸位同僚在此久候多时了。惭愧,惭愧。”
众阁老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纷纷开口,语气诚挚,仿佛真的毫不介意。
“元辅言重了!您老为国朝鞠躬尽瘁,日夜操劳,如今身体欠恙,我等等一等也是理所应当的。”
“正是,元辅乃国之柱石,万望保重身体为上。”
“些许等侯,何足挂齿。”
又有一阁老,目光落在严清源身后半步的严嗣璋身上,半是玩笑地说道:
“是啊,玉楼,你怎么也不扶一下元辅?这皇城宫道,台阶甚多,可要小心些。”
严嗣璋闻言,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拱手道:
“许阁老,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老人家向来不喜人搀扶,觉得那样显得老态,我哪敢违逆啊!”
严清源适时地摆了摆手,对着许阁老说道:“许阁老见笑了。玉楼!在这皇城之中,哪有什么爹,只有我大雍的臣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阁老,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还是先入内吧,也别让陛下久等了。”
“元辅请。”
“请。”
众人一番谦让,最终还是以严清源为首,
七位阁老连同严嗣璋这个并非阁臣却得以随父觐见的户部侍郎,一共八人,
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穆地依次步入了像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之一的乾坤宫。
乾坤宫内,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内侍引着他们在御阶下按品秩站定,然后便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几位阁老虽然表面上都沉静如水,但细微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有人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御座,
有人则偷偷用馀光打量身旁同僚的神色,更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严清源则始终微垂着眼睑,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太监那特有的、尖细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众阁老精神一振,连忙再次整理衣袍,准备跪迎。
然而,皇帝延和的人还未出现在殿门口,他的声音,就已经远远地从殿外传来,
清淅地砸入每一位阁老的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诸位阁老真是好本事啊!竟然能比孤还提前的知道那戎朔明要反!消息传得也比孤这绣衣使要快!”
所有阁老瞬间脸色齐刷刷一变,不约而同地俯身下拜,以头触地,齐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等徨恐!”
脚步声渐近,延和皇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
他并未穿着龙袍朝服,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道袍,乌木簪束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众臣。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并未立刻坐上龙椅,而是站在御座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群帝国的重臣。
听到那齐刷刷的“徨恐”二字,延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笑意。
“徨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嘲讽,“各位阁老怎么会徨恐?!”
他猛地一甩袍袖,伸手指着殿外南方的大概方向,厉声喝道:
“家里的良田、铺子、船队,前脚刚变卖脱手,后脚那西夷人的炮舰就来了!把好好的江南搅成一团烂泥!”
“当孤是傻子吗?!”
延和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鸣,
“现在,江南乱了!通往海外的商路断了!朝廷的税银,飞了!”
“那都是孤的银子!孤的银子!!”
“真是欺天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在殿内炸响,
震得几位阁老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斗了一下。
延和怒极,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册子,狠狠地摔在了御阶之下!
……
陆沉接过名册,随手翻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和记录,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片刻后,他合上名册,抬眼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淅地传入宋三耳中:
“你说……那些馀孽,已经都押到城外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