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怎么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量?”
王幼安闻言一惊,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连忙疑声追问。
他如今虽暂摄河阳政事,背后更有陆沉这等深不可测的靠山,
但河阴王氏本家的态度,对他依旧很重要,这决定了他今后该如何面对王家。
赵子义脸上苦涩之意更浓,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
“确实是出了变量,而且是大变量……公子,河阴出‘妖’了……”
“妖?”
王幼安瞳孔骤然收缩,有些难以置信,随后象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赵叔,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妖’?
只在那些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乡野怪谈里存在的……‘妖’?”
“就是那个妖。”
赵子义肯定道,眼神中残留着亲眼目睹或听闻详情的惊悸,
“一个……浑身冒火的妖猴,活生生的,出现了。
就在怀仁先生原来最喜爱的那处玉炎泉瀑附近。”
王幼安对那玉炎泉瀑有印象,
那是河阴的奇景,山清水秀,泉瀑温润,甚至因为他的叔父,这处奇景闻名于天下,
同时,那里蕴含地脉火气,对修炼某些养生功法颇有裨益,叔父王怀仁昔年常在那里小住。
“只不过,”
赵子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那玉炎泉瀑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玉炎山中的火山喷发了,熔岩吞没了一切,方圆百里尽成焦土,熔岩遍地,炽热难当,至今未完全冷却,可谓寸草不生,生灵绝迹……那‘妖物’,便是从那片灾地中出来的!”
“它一出世,便为祸四方,凶戾无比。
本家起初并未太过重视,只以为是某种罕见的异兽,便按惯例派了一位服了三次外药、拳脚刚猛的外药宗师前去探查,意图驱赶或擒拿。”
赵子义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后怕:
“可谁曾想……
那位外药宗师,在那妖物面前,竟、竟如同不会武功的稚子般不堪一击!
据侥幸逃回的随行弟子哭诉,那妖猴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力大无穷,浑身燃烧着不灭的烈焰,
宗师甫一照面,护身劲气就被轻易撕碎,
然后……便被那妖猴徒手剖开了胸膛,刮出了内脏……”
饶是王幼安已有心理准备,听到此处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外药宗师,那可是将肉身打磨到极致,气血如烘炉的强者,等闲刀剑难伤,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这还没完,”
赵子义语气凝重,
“那妖猴凶性大发,竟似乎具备不低的灵智,它顺着那位宗师来时的踪迹,一路嗅着气味,
直接摸到了王家的所在!”
王幼安脸色彻底白了,声音发紧:“王家……损失如何?”
“死伤惨重。”
赵子义闭了闭眼,脸上满是痛惜,
“那妖猴闯入宅邸,如入无人之境,普通护卫、子弟在其面前如同草芥,
它口喷烈焰,爪撕活人,所过之处一片焦土狼借,哀鸿遍野……
王家紧急激活了阵法,族中残月境的宗师供奉,连同几位‘灵官’一齐出手了……”
“灵官”二字,让王幼安心头再震。
那是比寻常宗师更为神秘的存在,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是各大世家真正的底牌之一。
“结果如何?”王幼安急切追问。
“只能……勉强将其打退。”
赵子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妖物身上,就象是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膜,
无论是宗师刚猛无俦的拳印掌力,还是灵官引动的诸般异术,
打到它身上,威力都被大幅削弱,难以真正伤及其根本!
它力大无穷,迅捷如电,浑身烈焰更是沾之即燃,极难扑灭。
每次家族付出不小代价将其击退,它过不了多久,养好伤或是恢复力气,
便又会再次打上门来,锲而不舍,如同附骨之疽!”
王幼安听得心神摇曳,目定口呆,只觉这二十年创建起来的认知世界,正在一块块地崩塌、碎裂。
自打遇见陆沉之后,他所熟知的一切似乎都在加速偏离常轨。
先是陆沉那匪夷所思的武力,挥手间镇压万军,阵斩胡酋;接着是妙和真人那引动的天地异象;
现在,连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妖怪,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河阴地界,
甚至让拥有灵官坐镇的王家本家都束手无策!
他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王幼安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即便经历了诸多变故,心性成长许多,此刻也难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般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猴妖……究竟是怎么出现的?王家和那些高人们,可有定论?”
他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微哑,
“难道……又是像陆宗师一般,是从天外来的?”
关于“天外”之事,王幼安此前确实不知。
他虽是世家大族出身,知晓许多凡人难以接触的秘闻,
但世界的真实面貌,尤其是涉及此方天地之外的秘辛,层次还是太高。
这些日子,他与伤势渐愈的妙仁真人多有往来,
一方面是请教修行疑惑,另一方面也是有意结交这位落霞谷的前真人,
从对方口中,他才隐隐得知了“天外之人”、“真界”等只鳞片爪的概念,
知晓陆沉和传说中的古文开,可能都并非此世之人。
赵子义闻言,也是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公子,此事目前还没有确切的定论。
众说纷纭,但主流的看法,尤其是那位最后出手的云雾山高功认为,这妖猴的诞生,很可能与……
与妙和真人之前的‘合道’有关。”
“妙和真人?”
王幼安一怔。
“不错。”
赵子义点头,
“那位高功推测,妙和真人合道后可能改写了某些天地间的至理。
而玉炎山,
那片局域积聚了难以想象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浊气’、‘煞气’以及地火暴戾之气……
正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不知如何,便孕育出了这头禀天地浊煞而生的妖猴!”
王幼安听得惊异万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说……我们这河阳,也可能诞生这等妖物?!”
河阳道作为妙和真人布阵的内核,之前胡骑肆虐,杀人盈野,后来又经陆沉杀戮,死气、煞气同样浓郁无比!
赵子义面色凝重,沉吟道:
“这……也不好说。
那位云雾山高功也只是推测。
他认为,玉炎山能诞生妖物,除了浊气浓郁,可能还因为那里是作为‘生阵’的阵眼之一,
在阵法逆转或崩溃时,死煞之气高度集中,瞬间湮灭了大量生灵,形成了某种极端的环境。
而我们河阳,之前虽是‘死阵’范围,但死气分布范围极广,
相对分散,虽然总量可能不小,但能否达到凝聚诞生妖物的地步,却是难以预料之事。”
王幼安听完,心中既有稍许放松,又有更多的失望和不安。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他不能去赌,不敢去赌河阳不会诞生妖物!
一想到那能轻易撕碎外药宗师、让灵官都束手无策的妖物可能出现在河阳,出现在广安城,
他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必须未雨绸缪!”
王幼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瞬间做出了决断,
“赵叔,你立刻持我手令,传令下去!”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淅地下达指令:
“散出所有能动用的精锐斥候,扩大侦查范围,重点探查那些之前被胡人屠戮一空、死伤惨重的城池废墟四周,
以及任何感觉气息异常、阴森之地!
一旦发现任何不明生物或异状,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同时,传令各州县,暂时……暂停对那些遇难百姓尸首的大规模收敛和掩埋。”
说出这句话时,王幼安喉咙有些发干,这无疑是一个艰难且可能引来非议的决定,但他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
“改为……就地集中火化!越快越好!绝不能让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存在滋生邪秽的风险!”
他不敢冒险。
万一那些尸体在某种条件下,聚合了弥漫在天地间的煞气,孕育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火化,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彻底、最快速的清理方式。
赵子义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重重点头:“是,公子!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被王幼安叫住。
“还有,”
王幼安补充道,
“加强广安城及各重要据点的守备,尤其是夜间巡逻。
多储备火油、箭矢等物。
另外……
想办法,看能否从妙仁真人那里,请教一些防护邪祟之法。”
“明白!”赵子义拱手领命,匆匆离去。
王幼安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陆宗师在城外营地闭关,弄出冲天黑芒,不知在修炼何等神通;
河阴本家又遭妖物侵袭,损失惨重;
这天下,似乎正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滑去。
他这位名义上的河阳之主,又能在这滔天巨浪中,抓住几分主动权呢?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无助。
……
与此同时,广安城外,被冲天黑芒笼罩的俘虏营地深处。
陆沉盘膝坐在由自身劲气隔绝出来的一片绝对领域中央,周身气息与整个“万疫缠身腐心阵”隐隐相连。
他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对于阵法运转、气机流转的感悟之中,
体会着那每分每秒都在缓慢增长的《阵道真解》熟练度,
以及阵法影响下,营地中胡人生命力流逝、病气死气滋生所带来的微妙反馈。
这种以浊煞为基,以负面能量为源的布阵方式,
与他从《阵道真解》中得到的正统知识截然不同,
却又在“深红”的辅助下诡异地成立并运转良好。
他正在尝试理解其中的内在逻辑,试图将其系统化,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浊煞阵道”。
就在他心神徜徉于阵法变化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北方,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但下一刻,他散逸在外、与阵法相连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异常”。
北方的天地气机,
似乎……有些驳杂不纯。
并非简单的混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污染”或者说“扭曲”。
在他的感知中,远方的天际边缘,
原本无形流转的天地之气里,似乎混入了一种阴冷的异种气息。
这股气息与弥漫在营地中的死气、病气截然不同,更加活跃,也更加的……具有侵略性。
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虽然距离极远,浓度很淡,但其所代表的“性质”,
却与这片天地原本的基调格格不入。
“哦?”陆沉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兴趣。
他如今感知远超常人,加之又与这复盖数里的浊煞大阵气机相连,感知范围和对气机的敏感度都提升了不少。
这股来自北方的异常气息,虽然微弱,却没能逃过他的灵觉。
“这股气机……不似人力所致,亦非寻常地脉变动所能产生。”
陆沉微微蹙眉,心中快速分析着。
他想到了妙仁曾经提过,妙和如果真的是合道了,很可能对天地规则造成了某种冲击。
“有意思。”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一些。”
他并未因此感到担忧或紧迫,反而升起了一种类似发现新玩具般的好奇。
异变?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个世界复杂性的又一体现,
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和“资源”。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营地中那些在阵法影响下苦苦挣扎的胡人,
又看了看面板上稳定增长的熟练度。
“此间事了,或可去北方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