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残阳的馀晖如同稀释的血迹,涂抹在绥远城残破的城墙和寂静的街巷上,很快便被愈发浓重的暮色吞噬。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未烧尽的纸钱,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绥远城历经胡骑围攻和内部动荡,人口锐减,十室九空,这倒方便了他们行事。
随意找了一处位置相对偏僻、周围邻居要么逃亡要么死绝的空宅,便堂而皇之地入住进去,倒也省去了查找客栈或通过牙人租贷的麻烦,
更何况,如今的绥远城,也根本没有开张的客栈和牙行。
宅院荒废了一段时间,显得有些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存,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两人刚踏入略显阴冷的院子,一名一直留守在此的沙门弟子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这弟子同样作雍人打扮,但眉宇间的风霜和精悍之气难以完全掩盖。
那弟子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和忧虑,压低声音对空尘说道:
“上师,您和师兄总算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有……有雍人的绣衣使找了过来!”
“绣衣使?”骨咄禄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
绣衣使的凶名,即便在草原也有所耳闻,那是雍朝皇帝直属的密探鹰犬,手段酷烈,无孔不入。
他们潜入绥远,身份本就敏感,被绣衣使盯上,绝非好事。
那弟子继续禀报,语气带着后怕:
“他们……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但一直没有动手。
只说……说要让我们帮忙,在绥远及周边查找‘异常’的事物。
若是找到了,便不追究我们擅自踏入中土的罪责,
也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告知玄门,引落霞谷的那些道人前来追杀……”
“弟子……弟子不敢不答应,
只得虚与委蛇,先行应下。
这是那为首的绣衣使,留给上师您的信。”
说罢,那弟子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用某种暗红色火蜡封缄的信纸,躬敬地递到了空尘面前。
阿史那听完,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
他看向空尘,想看看上师如何决断。
就在阿史那觉得屈辱难当之际,空尘法师低垂的眼帘微微颤动,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低声念诵了一句佛号:
“怛钵提耶!”
佛号声在暮色沉沉的院落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那禀报的弟子和阿史那略微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空尘伸出干瘦如同枯枝的手,接过了弟子递上的信纸。
那封口的火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
他指尖微一用力,蜡封破碎,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内容简洁而直接,与绣衣使的风格如出一辙。
空尘默默地看着,昏黄的老眼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些。
看完之后,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再次双手合十,念诵道:
“怛钵提耶!”
这一次的佛号,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封信纸,空尘并没有随手丢弃,也没有递给阿史那观看,就那么合在了掌心之间。
然而,当他将合十的双手自然垂下,置于身前时,那张信纸,就在他合拢的掌心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并非化为碎片,也非燃烧成灰,就是那么凭空不见了踪迹,
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他仗着自己是大弟子的身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开口问道:
“上师,那雍人的绣衣使……究竟在信里说了什么?他们到底要我们找什么‘异常’之物?”
空尘却没有直接回答阿史那的疑问。
他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阿史那,仿佛能穿透他强装镇定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的躁动与野心。
他话锋一转,打起了禅机,缓缓说道:
“阿史那,你是有菩萨之相的。”
又是这句话。阿史那心中微微一涩。
空尘继续道,声音平缓而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
“彼时,佛祖于菩提树下即将证道,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尚且有天魔率领魔子魔孙前来阻道,以诸般诱惑、恐怖试炼其心志。”
他目光落在阿史那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期许:
“你如今欲求菩萨之道,欲明心见性,觉悟本心,未来普渡众生,又岂能不经重重磨难,不历种种考验?
唯有功行圆满,方能斩破迷雾,得见真如。”
阿史那闻言,脸色顿时苦了起来。
前些日子,空尘为了让他感悟所谓的“空性”,带着他风餐露宿,甚至特意在那些被屠戮的城镇废墟、尸骸堆积之处徘徊,美其名曰“观尸悟寂”。
那几日的经历,可谓是不堪回首,鼻尖仿佛至今还萦绕着腐臭的气息。
好不容易才得以休息几日,来到这绥远城“觅缘”,不成想,麻烦自动找上门,
而上师又开始旧事重提,说起这悟道磨难之事。
阿史那并非愚钝之辈,他听出了空尘的言外之意,
“上师,”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
“我知道,您常说我有菩萨之相,这话您说了不知多少遍了。
可是……这‘空’又哪里是那么好悟的?
就算我侥幸悟了,也未必就一定能成就菩萨果位,这其中艰险,弟子心知肚明。”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既然那雍人朝廷也想要那所谓的‘机缘’,我们何不干脆让与他们便是?
何必非要与其争锋,徒增风险?
雍朝势大,根深蒂固,我们暂避其锋芒,韬光养晦,才是上策啊!”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似乎看到了另一条大道:
“而且,这天下如此之大,难不成我们非得一头扎在雍朝占据的这片中土不可吗?
上师,您可知泰西?”
空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阿史那见空尘没有斥责,胆子更壮了几分,语速加快:
“那泰西之地,被一群金发碧眼的‘毛夷’所占。
我曾在我部落时,与那些从极西之地掳来的毛夷奴隶交谈过。
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片天地,
并非什么天圆地方,而是如同圆环一般,首尾相连!
从泰西乘船,一路向西,跨越浩瀚海洋,最终也能抵达中土!
其间岛屿星罗棋布,不知凡几!”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广阔的天地:
“就连中土传说中,那飘渺难寻的三山仙岛,据说也在那无垠大海之中!
我们何不转向泰西?
那里的毛夷,体魄远不如我草原勇士,性情也软弱不堪,全仗着一些奇巧的火器之利逞凶。
只要我等沙门弟子,凭借高强的武功,突近其身,
他们便全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一个宏大的蓝图在他口中展开:
“以我沙门武功之精妙,弟子门人齐出,在那泰西之地称王称霸,绝非难事!
我们更可以择一富庶之国,将其纳为佛国,使其百姓尽数皈依,成为我沙门虔诚的佛奴、护法!
即便是如今泰西的什么霸主,那个叫‘塞弗西斯’的帝国,在我等看来,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我们可以在那里广传佛法,渡化其民,创建地上佛国!”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无比的诱惑:
“到那时,这中土所谓的‘机缘’,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在此地侥幸证得了菩萨果位,百年之后,不还是一抱黄土,随风而散?
但若是在泰西创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佛国,那我们……何尝不能是那片土地上的‘佛祖’?
何尝不能是受万民景仰的‘菩萨’?
即便是百年之后,也必然有无数后辈子孙,念诵我们的尊号,传颂我们的功德!”
阿史那目光灼灼地看着空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如此,开疆拓土,传播佛法,创建万世不拔之基业,岂不美哉?
远比在这中土蹉跎岁月,与虎谋皮,要来得痛快安稳!”
他将心中蕴酿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自觉理由充分,前景光明,足以打动任何有雄心壮志之人,
然而,
这番说得在院中周围的沙门心神荡漾的言语,在空尘面前,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空尘听了他这一番慷慨激昂、描绘着西进宏图的长篇大论,
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赞许之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清淅的失望。
他缓缓摇头,又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寂聊:
“怛钵提耶……”
“阿史那,”空尘看着自己这位寄予厚望,却尘心深重的弟子,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
“不曾想,你的名利之心,权势之念,竟是如此深重……
这般重的尘心蒙蔽,你何时才能窥见那‘空’的门径啊!”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今时已不同往日。若说前些天,老衲对于那冥冥中的感应尚有几分不确定,
那么如今,这绣衣使主动寻上门来,却是让老衲肯定了……”
空尘抬起眼,望向南方雍安城的方向,昏黄的老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忌惮、怜悯,
以及一丝仿佛看到疯狂征兆的惊悸。
“那雍人的皇帝,他想要成仙,想要长生不死,已经想疯了……想到入了魔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史那,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敲在阿史那的心头: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然就要降临了……”
“那仙佛之说,不再虚无缥缈,
于此世,在某个‘正确’的时机,在某些特定的‘地点’……
或可能成真啊……”
最后几个字,空尘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感,仿佛在揭示一个足以颠复一切的可怕秘密。
……
而空尘法师则在为这即将降临的“大变局”以及门下弟子难以堪破的“尘心”
将来可能没有有“德”之人,在这大变之中,普度众生,而暗自叹息。
与此同时,在广安通往绥远的荒凉官道上。
周福来正疯狂地鞭打着胯下的战马,朝着绥远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双目却赤红如血,里面布满了疯狂与茫然交织的血丝。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动作僵硬,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所有的生命力都透支般凝聚在“到绥远去”这个念头之上。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与疲惫,
凭借着体内那缕劫煞之气的支撑和被彻底扭曲的意志,不顾一切地向前,再向前。
地平线的尽头,绥远城那模糊而残破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