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城南城门。
这座在不久前承受了胡人日夜不停猛攻的城门,虽然尸体和主要的战争痕迹已经被清理,
但那股浓烈到仿佛渗入砖石缝隙的腥甜血气,
却依旧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中,随着夜风打着旋,钻入每一个经过者的鼻腔。
几个原本在守城战中侥幸活下来的义勇,此刻正与王幼安派来接管城防的青甲兵一同守着城门。
说是协同守城,实则这些义勇更多是负责一些杂役和辅助工作,
真正的指挥权和精锐力量,掌握在那些沉默而纪律严明的青甲兵手中。
在绥远城原先的官吏和大户们闻风先逃,弃城而去后,
是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勇和普通百姓,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家园。
城破的危机解除后,权力出现了真空。
这些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义勇头目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攫取了原本属于官吏和大户们的权柄。
王幼安接手河阳后,对于绥远这种地方上的权力更迭,采取了相对务实的策略。
他并未强行从广安空降一批官吏来夺权,那既不现实也容易激起反弹。
而是默认了这些在守城中崛起的义勇头目对地方事务的管理权,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交出兵权,接受新任河阳大都督府的节制,城防由派来的青甲兵接管。
于是,绥远城形成了一种颇为诡异的生态。
那些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庆幸捡回一条命的义勇头目们,其中很大一部分,迅速被这从天而降的权势迷花了双眼。
即便整座城市还笼罩在家家缟素、户户哀声的悲恸之中,也丝毫不能影响他们迫不及待地品尝这权力滋味的狂热。
他们住进了逃难官员留下的宅院,穿上了绫罗绸缎,享受着美酒佳肴,身边环绕着趋炎附势之人和强征来的女子。
其骄奢淫逸、排场摆谱之势,比之从前那些盘踞在此的官吏大户,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佛要将过去几十年贫苦生活中所有的缺憾,要将祖祖辈辈都不曾体验过的富贵荣华,在这短短时间内统统补偿回来,极尽挥霍之能事。
而那些同样在守城中流过血、侥幸存活下来的底层义勇,境遇则截然不同。
一部分心灰意冷,卸甲归田,回到残破的家中舔舐伤口;
另一部分则被编入辅助守城的队伍,
替那些来自广安的青甲兵干着巡夜、搬运、清理等苦累的差事。
此刻,南城门处,几个这样的底层义勇,趁着夜色,聚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低声抱怨着。
他们的目光不时瞥向不远处,那两个搬来的胡椅,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监工的青甲兵,眼神中混杂着羡慕以及怨怼。
一个年轻的义勇,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低声嘟囔:
“天都黑透了,这破城门还有什么好守的?
要我说,干脆早点关了拉倒!
也省得提心吊胆,万一真有哪个不开眼的胡人崽子趁着夜色摸过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义勇低声喝止:
“顺子!闭上你的乌鸦嘴!胡人刚被剿灭,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作甚!要是真让你这破嘴说中了,我们还有命在吗?”
顺子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服气地嘀咕:
“李老爷子您别生气,我就随口一说。
现在不都传遍了吗,胡人被新任的大都督给灭族了!
哪还有什么危险?我看就是那刘长寿不当人子!”
他提到“刘长寿”这个名字时,语气充满了鄙夷。
刘长寿原本也只是个义勇小头目,守城时表现还算英勇,城危解除后,凭借着几分狠辣和钻营,
迅速巴结上了前来接管的青甲兵军官,如今混上了一个管理城门税收和部分治安的差事,俨然成了绥远城的新贵之一。
“那姓刘的,以前就人模狗样的,现在当了官,眼里就只剩下捞钱了!”
顺子越说越气,
“也不动动他那猪脑子想想,现在这河阳,城外十里八乡都快没人烟了,哪会有人大半夜的进城?
他让我们守着这夜门,上哪儿去收钱?纯粹是折腾人!”
旁边灵一个义勇,闻言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嘘!小声点!莫谈这些,莫谈这些!
小心隔墙有耳,被那刘长寿听去了,给咱们小鞋穿,
怕是连这守城门的差事都保不住,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
“老张你就是太怂!除了那边坐着的两位‘大爷’,这城门洞里就咱们几个,怕个鸟?
前街的盛子,多好的汉子,为了堵城墙缺口,被胡人的狼牙箭射成了筛子!
他尸骨未寒,刘长寿这王八蛋就打起了他姐姐的主意!
天天派些地痞流氓去林家使坏,逼着林氏给他做妾!
我看林家剩下那个小子,可不是个好惹的,眼神里带着狠劲,
刘长寿这么作孽,我看那他是早晚得出事!不得好死!”
“唉,造孽啊……”
李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这世道,刚走了豺狼,又来了虎豹……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
就在几人低声议论,心中各有不平之际,顺子勇忽然眯起眼睛,望向城外官道的方向,抬手一指:
“诶?!你们看!远处……好象真有人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沉沉的夜色下,官道的尽头,一个模糊的骑马人影,正由远及近,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嘿!还真是!”
几人顿时忘了刚才的抱怨,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喜。
这大半夜的,竟然真有人进城,意味着他们多收一笔城门税,多少能分润几个铜子,改善一下伙食。
待那骑马者又近了一些,已经能听到隐约的马蹄声,几个义勇互相使了个眼色,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号衣,
一起上前几步,拦在城门洞前,朝着来人大声喊道:
“来者止步!绥远城夜间闭门,欲入城者,需先缴纳二十钱城门税!”
他们喊完之后,便等着对方勒马停下,掏钱交税。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骑马者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不仅没有减速,
反而更加用力地抽打着胯下的坐骑,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鞭响!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速度陡然加快,竟是直愣愣地朝着拦在门口的他们冲撞过来!
“妈的!找死不成?!”
“快闪开!”
几个义勇又惊又怒,眼看那马匹来势汹汹,真要撞上,不死也得重伤,
当下也顾不得收税了,嘴里骂骂咧咧,慌忙不迭地向两侧闪避开去。
有人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准备等这莽撞的家伙过去后,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把税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然而,就在那骑马者一阵风般从他们让开的信道冲入城门洞的刹那,
借着城门上方悬挂的气死风灯摇曳的火光,以及通过垛口洒下的清冷月色,他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张何等诡异可怖的脸!
面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活人应有的血色,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开,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赤红一片,瞳孔涣散无神,直勾勾地瞪着前方,
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不仅如此,随着那人骑马冲过带起一阵风,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臭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猛地灌入了几个义勇的鼻腔。
那味道……
就象是放置多日的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
“呃……”
几个义勇瞬间僵在了原地,刚刚摸到刀柄的手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回,
所有的怒骂和教训的念头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死气和恶臭冲得烟消云散。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骑马者对他们惊恐的反应视若无睹,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们一眼,就这么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驾驭着那匹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匹,径直冲入了绥远城黑暗的街道深处,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只有那空洞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还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城门洞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顺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他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涩声开口道:
“真是,邪……邪性了……
刚才那……莫不是……鬼怪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