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死死踩到底,
同时猛按那几乎失效的、嘶哑的汽笛(如果还能响的话)!
“重锤”号如同从天而降的钢铁煞神,带着末日般的轰鸣、滚滚浓烟和一路洒落的零件,
从土丘上咆哮着猛冲而下,直直撞向那群围在帐篷边的掠夺者!
“我操!什么玩意儿?!”
“车!有车!”
“躲开!”
掠夺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骇人的钢铁怪物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向两旁连滚爬爬地躲闪。
“重锤”号没有真的撞上人,而是以毫厘之差,
擦着帐篷车的边缘,狠狠撞在了旁边一堆废矿渣上,
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般的抖动后,熄火了,
只剩下各种液体泄漏的滴答声和金属冷却的噼啪声。
车门(变形严重,几乎打不开)被林一用肩膀狠狠撞开。
他踉跄着下车,手中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手枪(但匪徒不知道),
眼神因为剧痛、疲惫和决绝而显得格外狰狞可怕,
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尘土,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他依靠在滚烫的车门上,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掠夺者。
“滚。”他开口,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杀气。
那几个掠夺者看着这辆突然冲出、造型恐怖、冒着烟仿佛随时会爆炸的钢铁残骸,
又看着这个虽然站立不稳、但浑身散发着浓郁血腥味和危险气息的司机,一时间被震慑住了。
尤其是看到林一手里的枪,以及车厢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你……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刀疤脸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举了举猎枪,但枪口有些发抖。
“我说,滚。”林一重复了一遍,向前踉跄了一步,
眼神死死锁定刀疤脸,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拼命。
他身上的伤和惨状,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亡命徒的恐怖。
掠夺者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那毫无动静的帐篷,
再看看林一和他身后那辆“重锤”号,衡量着利弊。
眼前这家伙和那辆车显然刚经历恶战,不好惹,帐篷里的医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油水。
为了不确定的收获,跟这明显要拼命的狠人冲突,不划算。
“妈的,晦气!”
刀疤脸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林一一眼,又贪婪地看了看帐篷,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我们走!小子,算你狠!下次别让老子单独碰上你!”
几个掠夺者骂骂咧咧,警惕地后退,然后迅速消失在矿坑另一侧的阴影里。
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走了,林一强提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
他连忙用手撑住滚烫的车门,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就在这时,那帐篷一直紧闭的脏布帘,被一只戴着陈旧皮质手术手套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从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身高普通,身材在宽大、
沾满各种污渍的帆布袍子下看不出具体,
袍子外面罩着一件颜色斑驳、似乎用多种皮革拼凑的、带着很多口袋的背心。
她脸上蒙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棉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奇特。不是废土常见的麻木、警惕或疯狂,
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
瞳孔颜色是很深的棕色,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紧实的发髻,
露出同样被口罩遮挡的、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
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干净”的感觉——不是外表的干净,
而是一种与周围肮脏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神上的“洁净”与“隔离”。
她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厚帆布和皮革制成的旧医疗箱。
她站在帐篷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辆冒着烟的“重锤”号,扫过车上隐约可见的伤员,
最后,落在勉强站立、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林一身上。
她的眼神,既没有对刚才解围的感激,也没有对这群不速之客的欢迎或恐惧,
只有一种专业的、评估性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堆亟待处理的、麻烦的“伤患材料”。
“三个重伤,一个失血性休克前期,一个开放性骨折感染,
一个严重内伤加骨裂加脑震荡。还有两个轻伤。”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音色偏低,语速平缓,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我这儿的规矩,先付诊金,后看病。看你们的样子,估计拿不出通用的货币或‘铁匠’票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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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技术零件?稀有药物原料?未受污染的有机物?或者……”
她顿了顿,深潭般的眼睛看向林一,
“足够特别、值得我花时间研究的‘信息’或‘样本’?”
直截了当,冷酷现实。这就是废土的医生,艾米。
林一擦去嘴角的血沫,艰难地站直身体,迎向她的目光。
“我们有……”他想起从“织法者”遗迹带出来的东西,
除了集成到车上的,还有一些小块的晶体碎片和特殊金属件,
“一些……特别的金属和发光晶体碎片。还有……关于东边‘铁砧镇’,
以及某些……‘天外造物’的消息。如果你感兴趣。”
艾米口罩上方的眉毛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金属和晶体,拿出来看看。至于消息……”她语气依旧平淡,
“等我确认你们能活下来,并且消息有价值再说。”
林一示意车厢里还算清醒的老猫和跳鼠。
老猫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稳定荧光的淡蓝色“微光炉心”碎片,
以及两小块暗银色、触手温润、边缘无比规整的遗迹金属环。
艾米走上前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她示意老猫将布包放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身,
从医疗箱侧袋抽出一根细长的、似乎是某种兽骨磨制的探针,小心地拨弄、观察着那些碎片。
她的动作专业而谨慎,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特别是对那些金属环,她观察了很久,甚至拿出一个单片的、
镜片有裂痕的放大镜,仔细查看上面的微观纹路。
“……非本星常规合金,晶体结构稳定,能量惰性,但内蕴规则性排列……”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但林一听清了几个词。她果然识货。
片刻后,艾米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看不见的灰尘。
“东西可以。够处理两个人的紧急伤势。你们伤最重的两个,先抬进来。你,”她指向林一,
“第三个。其他两个,在外面等着,自己处理轻伤,别弄脏我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掀开布帘,走回了帐篷,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客套。
有希望了!林一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和老猫、跳鼠一起,
小心地将昏迷的阿伦和意识模糊的大熊从“重锤”号上抬下来。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专业”一些。空间不算太大,但利用得很充分。
一边是堆满各种瓶瓶罐罐、自制器械、书籍(破旧但完整)和杂物的“工作区”,
另一边用厚帆布隔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诊疗区”,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点着两盏用变异动物油脂和某种植物纤维制成的、光线稳定明亮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消毒剂(似乎是自酿的高度酒和某种矿物粉末混合)、
以及血液和伤口的味道,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稍定的“秩序”感。
艾米已经戴上了另一副更干净的手套,点燃了一个小巧的、用酒精加热的金属器械消毒盘。
她指挥着他们将阿伦和大熊并排放在床单上,然后开始了工作。
她的动作快、准、稳,没有丝毫多余。处理阿伦的枪伤,
清创、探查、取出细小的骨渣和布屑、缝合、
上药(一种墨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包扎,一气呵成,
冷静得不像是在处理血肉之躯,而是在修理一台复杂的机器。
处理大熊的开放性骨折更加棘手,她需要先进行简单的清创和止血,
然后示意林一和老猫按住大熊(没有麻药,大熊发出野兽般的惨嚎),
她用自制的骨锯和刮匙清理创面,用烧红的特制金属探针处理血管和肌肉,
最后用几块精心削制、浸泡过药液的木夹板和坚韧的皮绳进行固定。
整个过程,她眼神专注,手稳得可怕,额角甚至没有渗出多少汗水。
轮到林一时,她让林一脱下破烂的上衣,躺下。
她的手带着皮质手套的粗糙感,但按压检查的力度恰到好处。
她仔细检查了林一的胸口、肋骨、手臂,
又用一个小巧的、似乎是用旧手电筒改装的检查灯,看了看林一的瞳孔和舌苔。
“肋骨骨裂,内脏轻微挫伤,问题不大,静养就行。脑震荡,需要休息。外伤……”
她处理着林一身上各处的擦伤、划伤和灼伤,动作依旧利落。
“但是,”她忽然停下手,深潭般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直视着林一的眼睛,
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变化,
“你的神经系统……活跃度异常。不是外伤或脑震荡引起的应激反应。
是一种……深层的、非自然的、高度规则化的神经激活痕迹。
像是有东西……或者说,某种‘协议’或‘程序’,
被烙印在了你的神经突触和生物电网络上。
这不是废土上该有的东西,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旧时代医疗科技能达到的效果。”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一能听清:
“你的伤,包括你同伴的伤,有相当一部分带着极其微弱的、
与常见辐射或生物毒素不同的规则侵蚀残留。
这种残留,和你体内的‘神经激活痕迹’,
似乎有某种……同源性。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帐篷内,油灯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艾米平静却锐利的眼眸映照得深不见底。
外面,荒原的风永无止息地呼啸,穿过“重锤”号破损的车身,发出空洞的呜咽。
林一躺在冰冷的床单上,感受着伤口被处理带来的清凉与刺痛,与艾米的目光对视。
他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流浪医生,恐怕是第一个仅凭检查和直觉,就窥见了他身上最深秘密一角的“普通人”。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稳定燃烧的光晕在艾米深潭般的瞳孔边缘跳跃,
将她眼中那抹罕见的、混合了探究、惊疑与冰冷评估的锐利光泽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林一竭力维持的、对外界危险的重重戒备,
直指他自身存在最核心、也最不可告人的谜团。
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问题悬在充斥着草药、消毒剂和新鲜血腥味的空气中,
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近乎解剖刀般的质询意味。
帐篷外,荒原永恒的风穿过“重锤”号千疮百孔的铁壳,
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与帐篷内此刻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老猫和跳鼠在帐篷外警戒,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依稀能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和不安的踱步声。
阿伦和大熊在药物和极度疲惫下,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呼吸粗重但平稳了许多。
林一躺在冰冷的、带着洗涤后残留碱味的床单上,赤裸的上身缠着艾米利落包扎的绷带,
胸口肋骨处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清凉的刺痛和药力渗透的麻痒。
他望着帐篷顶部那些用不同材质粗糙缝合的补丁,
以及悬挂在横梁上的几束形态奇特、已经风干的植物,
大脑在剧痛、疲惫和艾米话语的冲击下,艰难地运转。
否认?装傻?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
她的眼睛太毒,手太稳,见识也远超普通废土游医。
她能一眼看出阿伦和大熊伤口的“规则侵蚀残留”,
能判断出他体内的“神经激活痕迹”非比寻常,
甚至能将两者联系起来,指向某种“同源性”。
在她面前,关于“摔伤”或“旧疾”的托辞,
只会显得可笑,更可能激怒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坦白?说出“织法者”,说出“火种”,说出“净化协议”和失忆的星空?
那意味着将最大的秘密暴露给一个完全陌生、性情孤僻、动机不明的女人。
她可能会因为研究兴趣而暂时提供庇护,
也可能会因为恐惧或贪婪,做出更危险的事情——
比如向“乌鸦”或“铁匠”出卖信息。在废土,信任是比净水还稀缺的奢侈品。
沉默在持续。艾米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用那双能吸收光线的深棕色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观察培养皿中一个不同寻常的菌落。
她摘下了沾血的手套,扔进旁边一个盛着浑浊液体的铁桶里,发出“噗通”一声轻响。
然后,她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用某种兽角雕刻的简陋烟斗,
填上一点晒干的、气味辛辣的草叶,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奇异的苦涩甜香在帐篷内弥漫开来,略微冲淡了血腥和药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