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说。”艾米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
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那股冷静的、审视的调子没变,
“我有我的规矩。收了诊金,处理伤势,交易完成。你们是走是留,天亮前决定。
留下,需要支付额外的‘住宿费’和‘观察费’——我对你体内那东西的运行机制,
离开,请便。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和那辆破车,”
她朝帐篷外“重锤”号的方向偏了偏头,
“在铁锈平原上活不过下一个日落,更别提躲开追兵。”
她顿了顿,烟斗的火光在她眼中明灭:
“那些追兵……‘乌鸦’,是吧?他们身上的味儿,和打伤你同伴的弹药残留,
还有你伤口里某些更‘深入’的东西,有相似之处。他们在找的,恐怕不只是你这个人。”
林一的心脏微微一紧。她连“乌鸦”都知道?
还能分辨出“乌鸦”装备的痕迹?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似乎是看出了林一眼中的惊疑,艾米又吸了一口烟,
走到帐篷角落一个用木板和砖块垫高的简陋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瓶罐、工具、手写笔记(纸张五花八门,甚至有些是皮革),
以及几个用厚玻璃制成的容器。她拿起其中一个较小的罐子,
走回来,将其放在林一床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
罐子里浸泡在浑浊透明液体中的,不是药材,而是一小块组织切片。
颜色暗红中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表面有细微的、类似电路板纹理的凸起,
一些部位还嵌着极小的、反光的晶体颗粒。
它微微蠕动着,是的,尽管被浸泡在固定液里,
它仍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难以察觉地收缩、舒展,仿佛拥有独立的、顽固的生命力。
“认识这个吗?”艾米用一根细长的骨针,隔着玻璃罐点了点那诡异组织,
“从一头‘铁锈平原’特产的‘晶体蜥蜴’心脏附近取下的‘副神经节’。
那东西的外壳像生锈的钢板,血液是暗蓝色的,靠近时会释放干扰思维的微弱电磁脉冲。
去年秋天,我用三支抗辐射剂和两公斤干净盐,
从一个吓破了胆的拾荒者手里换来的尸体。”
林一盯着那缓慢蠕动的组织,胃部一阵不适。
他想起了锈蚀湖边的“锈壳”,想起了峡谷上那些扭曲的怪物,想起了“哭泣森林”中那棵可怕的巨树。
它们的共同点,就是这种违反常理的、将生物与金属、矿物、
甚至能量现象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恐怖特质。
“辐射?基因突变?”艾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混合了厌倦与嘲弄的平淡,
“废土上人人都这么说。被静默日的光照了,
被泄漏的核原料污染了,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长歪了,变疯了。
方便的解释,但……不对,至少不完全对。”
她走回工作台,又拿起几个罐子,一一摆开。
有的里面是如同熔化塑料又混合了铁屑般的肌肉纤维;
有的是长着细密金属牙齿、仍在微微开合的几丁质口器;
还有的,是一团半透明、内部有彩色光点流动的、如同胶质般的物质。
“看这里,”她用骨针指着那块胶质,
“从‘哭泣森林’边缘一种会发光的黏菌怪核心分离的样本。
它没有常规的细胞结构,更像是一种……承载了特定能量流动模式的‘介质’。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它的光会规律性闪烁,
频率和某些深度地震波或地磁扰动有统计上的弱相关。而这,”
她指向那长着金属牙齿的口器,
“来自一种被称为‘噬铁甲虫’的小型畸变体,
它们只啃食特定类型的锈蚀金属,排泄物是高度提纯的金属粉末,
其消化道内壁的微观结构,像极了旧时代某种高级电解槽的简化版。”
她放下骨针,转过身,面对着林一,深潭般的眼睛里,
那研究者的冷静下,似乎燃起了一丝压抑的、近乎狂热的求知火焰。
“辐射、毒素、基因污染,可以破坏,可以诱发癌变,可以导致畸形。
但它们无法‘创造’。无法凭空赋予生物体消化金属并高效提纯的生理结构,
无法让一团黏菌懂得编码并发射复杂的光信号,
更无法让不同的、毫无亲缘关系的物种,
不约而同地进化出融合非生物材料的特性,
而且这些特性还往往带着某种……功能性的、甚至堪称‘精巧’的设计感。”
她走近两步,俯视着林一,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静默日改变的,不是辐射背景值,不是大气成分,不是简单的‘让动物发疯’。
它改变的是更底层的东西。是规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最基础的‘代码’。
时间、空间、物质、能量相互作用的某些……‘参数’,
被粗暴地改写、扭曲、或者注入了新的、疯狂的‘补丁’。”
“那些畸变体,那些怪物,”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罐子,
“它们不是‘变异’,而是‘再编程’。是生命形态在扭曲的新规则环境下,
被迫进行的、快速而混乱的‘适应’与‘表达’。
就像你把一段写给钢琴的乐谱,强行塞进一台破旧的柴油发动机,
还要求它‘演奏’出来——结果可能是爆炸,可能是刺耳的噪音,
也可能……是某种你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的新‘旋律’。
那些金属甲壳、晶体器官、能量腺体,就是生命在‘演奏’这疯狂新规则时,被迫产生的、扭曲的‘音符’和‘和声’。”
她直起身,走回工作台,拿起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厚厚的笔记本,
快速翻动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陋却精准的素描。
“我研究这些东西,研究它们身上的规则污染残留,
研究不同区域畸变体表现出的‘倾向性’——
锈蚀平原的偏好金属融合,哭泣森林的偏向能量与生物质混合,
有些地方则表现出重力异常或时空不稳定……
试图从中反推,静默日到底改写了哪些‘规则’,是如何改写的。
这是一场疯狂的解谜游戏,用最简陋的工具,面对最混沌的答案。”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林一,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探究几乎化为了实质。
“而你……你是个例外,一个我从未记录过的‘异常样本’。
你体内有规则扰动的痕迹,而且是非常强烈、非常高阶的扰动留下的痕迹。
但它们没有扭曲你,没有将你变成怪物,反而似乎……形成了一种‘秩序’。
一种高度稳定的、与当前扭曲环境部分‘兼容’甚至能轻微‘抵抗’的秩序结构。
这种‘神经激活痕迹’,就是那种秩序结构的生物层面体现之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不像是在静默日之后,被混乱规则被动‘污染’或‘再编程’的结果。
这更像是在一个更……‘完整’、‘有序’的高规则环境下,被主动‘植入’或‘优化’过的痕迹。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即使掉进了泥潭,其核心的构造逻辑,
依然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排斥淤泥的侵入。”
帐篷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艾米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林一心中许多模糊的疑团。
畸变体的真相,规则污染的实质,与他自身特殊性的关联……
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基于观察和推理的框架。
这个框架,与小智从“织法者”文明角度进行的推论,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
却又从废土这个“泥潭”的视角,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血淋淋的细节。
“你研究这些,”林一终于开口,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沙哑,
“是为了什么?治愈?制造解药?还是……”
“治愈?”艾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哼了一声,
眼中那丝狂热褪去,重新被深潭般的倦意和疏离覆盖,
“规则层面的污染,怎么治愈?除非你能把整个世界回档到静默日之前,
或者找到改写规则的‘管理员权限’。我只是……好奇。
想弄明白,这场席卷一切的疯狂,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而且,”她拍了拍那本厚厚的笔记,
“知识本身,在废土就是硬通货。知道哪些地方规则扭曲得更厉害,
知道哪些畸变体有什么弱点,知道某些‘规则残留物’可能有什么用途……
这些能让我活下去,活得比别人稍微明白一点,也稍微……安全一点。”
很实际,很废土的理由。但林一相信,在她那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驱动她的绝不仅仅是生存。
那种对未知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是伪装不来的。
“那么,我的‘异常’,对你来说,也是有价值的‘知识’?”林一试探着问。
“非常有价值。”艾米毫不避讳,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
“前所未见的样本。如果你愿意配合做一些非侵入性的检测——
主要是监测你的生理指标,特别是神经电活动和体内能量流动,在你休息、活动,
或者……被动接触到规则扰动时的变化——
我可以让你们在这里多待几天,直到你的同伴度过危险期,
甚至,帮你看看那辆破车有没有救。当然,检测得到的数据,归我。
作为交换,我承诺不将你们的行踪和你的特殊性,主动透露给任何人,
包括‘乌鸦’和‘铁匠’。前提是,你们不给我带来无法解决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用他身体的秘密,换取暂时的安全庇护、
同伴的治疗,以及“重锤”号可能的修复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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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在于,艾米是否会信守承诺,以及她的“非侵入性检测”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
林一沉默地权衡着。帐篷外,老猫和跳鼠的低语,阿伦和大熊平稳的呼吸,
以及“重锤”号那令人心焦的寂静,都在提醒他现实的紧迫。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以。”林一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但检测必须在我在场并清醒的情况下进行。
不能使用任何可能造成不可逆影响的手段。
另外,关于我的事,包括你刚才的推测,不能告诉我的同伴。”
艾米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合理。检测很简单,主要靠这个,”
她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用废旧电子元件、线缆和一块巴掌大小、
似乎是从旧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单色屏幕拼凑起来的怪异仪器,
上面连着几个带有金属贴片的简陋皮带,
“自制的多导生理记录仪,精度一般,但够用。至于保密,放心,我对闲聊没兴趣。”
交易达成。艾米不再多言,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瓶罐。
她示意林一可以休息,自己则走到帐篷角落,
在一个用砖块和铁板垫起的简易炉灶前,
开始用一个小锅加热某种糊状的食物,大概是今晚的“病号餐”。
林一躺在床单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艾米关于“规则再编程”和“秩序结构”的话语,依然在他脑海中回响。
畸变体是混乱规则下的扭曲造物。而他,或许来自一个规则有序的高维文明。
他是那个文明的“遗物”,身上带着有序的烙印,坠入了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
这或许能解释他的能力,他的抗性,以及“乌鸦”为何对他紧追不舍。
但“织法者”文明为何毁灭?与“静默日”的规则扭曲有无关联?
他作为“火种”,使命究竟是什么?“守望者”又在哪里?
疑问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艾米从另一个角度提供的碎片,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沉重。
他仿佛站在一口深井的边缘,井口有艾米这样的观察者描绘井壁的纹路,
有小智这样的记录者标注井底的坐标,但他自己,依然在向着黑暗的深处,不断坠落。
帐篷外,荒原的风似乎更紧了。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片充满锈蚀、变异与残酷真相的土地。
而在不远处,那辆沉默的、破损的“重锤”号,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艾米炉灶上食物加热的轻微咕嘟声,成了这片死寂中,
唯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存”的温暖回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