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攥著兜里剩余的钱，脚步沉稳地踏上熟悉的土路。
远远望见自家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里那点忐忑，被烟火气熨帖得平了几分。
推开门时。
爸妈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择菜。
母亲手里的豆角翠绿鲜嫩，父亲则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著蒜，蒜皮落了一地。
听见动静，两人齐齐抬头。
母亲率先笑着开口：“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就好。”
王洋放下肩上的帆布包。
深吸一口气，走到八仙桌旁站定，语气郑重：“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咱们开个碰头会。”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
父亲剥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啥事这么严肃？还开碰头会。”
母亲也放下手里的豆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成绩出来了？”
王洋摇了摇头。
咬了咬牙，将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一中我没考上，分数线差了一大截；四中也差点分，补录的希望不大；新开的育英高中，学费贵得离谱，而且听说老师都是以前教初中的那帮人，教学质量根本没保障。
“我不想去上，纯粹是浪费钱，浪费时间。”
父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手里的蒜瓣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盯着王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不想上？那你想干啥？你这个年纪，不上学还能去干啥？”
母亲连忙打圆场，拉了拉父亲的胳膊，又看向王洋，语气满是劝诫：“孩子，育英高中虽说贵点，老师也差点，但好歹是个高中啊。”
“读完高中，还能考大学，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干啥都强？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王洋迎着他们的目光。
心里虽有不忍，却依旧坚定：“我已经想好了。我一个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工作，在县城里干房产销售，一个月四千多块钱，还包吃包住。我想去试试。”
“四千多？”
母亲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被这个数字惊到了，随即又皱起眉，“靠谱吗？别是骗人的吧？你才多大，人家能要你？”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将手里的蒜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里满是失望：“我和你妈累死累活，供你读书，就是盼着你能考个好学校，将来有出息。
“倒好，你倒好，直接不想上了，要去打工！我真是望子不成龙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但并没有气到暴跳如雷，更没有像王洋上辈子担心的那样，气得犯心脏病。
王洋知道，他只是恨铁不成钢。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
成了母亲的“劝说专场”。
她从“上学是唯一的出路”，讲到“坐办公室的体面”，又说到“打工的辛苦”，絮絮叨叨，苦口婆心。
父亲坐在一旁，闷著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王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时不时地冷哼一声，算是附和母亲的话。
王洋靠在门框上。
耐心地听着，等母亲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水的间隙，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妈，爸，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我是真的学不进去了，坐在教室里，看着课本就头疼，与其在学校里混日子，不如早点出来挣钱。”
“四千多块钱，我一个月能给家里寄回一半，你们也能轻松点。”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父亲抬手拦住了。
父亲掐灭了手里的烟蒂，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奈：“你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劝了你这么久，你还是不听，是吧？”
王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父亲又看向母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命的意味。
母亲擦了擦眼角，低声道：“算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好了就行。”
“将来不管是苦是甜，你都得自己扛着，别后悔。”
“我不后悔。”
王洋斩钉截铁地回答。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蒜皮，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别耽误吃饭，菜都快凉了。”
一场关乎王洋未来的“碰头会”，就这样尘埃落定。
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也没有不可开交的争吵，一切都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晚饭时。
母亲往王洋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红烧肉，眼眶红红的，却没再提上学的事。
父亲闷头喝了两杯白酒，话依旧不多，但看王洋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失望和生气，只剩下些许担忧。
王洋知道，他们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能用以后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母亲说著村里的家长里短，父亲偶尔搭一两句话，王洋也跟着应和著。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不上学的事，算是彻底定型了。
小妹下班回到家。
看着家里的气氛，没敢多说话，默默吃完饭，就躺回了自己的床。
夜里。
王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窗前。
他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明天要返校，要填志愿，这是毕业班最后一次集体返校。
按照前世的轨迹，大多数同学都会在志愿表上填满憧憬，然后等著暑假结束，奔赴新的校园。
但他不一样。
他明天去学校，不会填任何一个志愿。
他会跟老师说，他不上学了，这个决定，是他和家里商量好的。
至于那些藏在县城出租屋里的财宝。
就像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支撑着他，走向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窗外的蝉鸣渐渐沉寂。
夜色越来越浓。
王洋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明天，将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