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站在土炕边,目光落在老刘头那如同孕妇般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皮肤已经被撑得菲薄发亮,甚至能看清下面蜿蜒怒张的青色血管,象是一张张贪婪的网,死死勒住了这个老人的生机。
“严局长。”
叶蓁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屋里所有的幻想。
“肝硬化晚期,门脉高压,大量腹水,加之严重的低蛋白血症和多器官衰竭。”
她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神仙难救。”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严华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满是灰尘的门框。赵海峰更是长叹一声,别过了头。
那一直木纳地坐在炕边的女人,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
大概是早就知道了。
在这个村里,得了这病,就是在等死。早一天,晚一天,也就是多受几天罪的事。
“不过……”
叶蓁的话锋突然一转。
她没看那些沮丧的大人,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正偷偷用舌头舔着糖纸的小女孩身上。
“可以减轻些他的痛苦。”
叶蓁把手伸进随身的出诊箱。
“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拿出了一包密封的穿刺包,一瓶碘伏,一副无菌手套。
洁白的包装袋,琥珀色的药水,与周围发黑的墙壁、满是油垢的被褥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叶蓁撕开手套包装,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滑入乳胶手套中。
这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无论是在哈佛顶尖的无菌手术室,还是在这个充满尿骚味和腐败气息的土坯房,她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她走到炕边,忽然停住了。
那个小女孩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叶蓁手里那根长长的穿刺针。
那针头泛着寒光,足有几厘米长。
叶蓁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背影挡住了小女孩的视线。
“转过去。”
她对小女孩说,语气不凶,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数数墙上挂了几串辣椒,没数完不许回头。”
小女孩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转过身,对着墙角真的数了起来:“一、二……”
叶蓁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左手拇指和食指绷紧老人的腹部皮肤,右手拿着注射器。
定位。
左下腹,脐与髂前上棘连接数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处。
“老人家,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话音未落,叶蓁的手腕极其利落地一抖。
局麻,紧接着叶蓁拿起穿刺针。
“噗。”
极细微的一声闷响,是针头穿透紧绷腹膜的声音。
接管,引流。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股浑浊淡黄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引流管,哗啦啦地流进了炕下的那个旧脸盆里。
“这……”
严华捂住了嘴。
那不是水。
那是压在这个老人身上、让他喘不上气、睡不着觉、象鬼一样活着的罪魁祸首。
随着液体流出,老刘头原本紧皱成一团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了。
他那急促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喘息,慢慢平缓了下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额……舒……舒坦了……”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
但听在严华耳朵里,却象是一记重锤。
这大概是这个老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能把气喘匀,第一次觉得肚皮不再是要炸开的鼓。
放了六百毫升。
叶蓁关上调节夹,拔针,复盖纱布,胶布固定。
她摘下手套,扔进随身带的黄色垃圾袋里,然后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了老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我不骗你。”
叶蓁俯下身,在老人耳边轻声说,“病去不了。但这管子留着,觉得胀了,就放一点。至少能躺平了睡个安稳觉。”
老刘头的眼角,滚落两颗浑浊的泪珠。
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进脏兮兮的枕头里。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去抓叶蓁的袖子,但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是感激。
是一个被视为“废人”、“瘟神”的老农,在生命的尽头,被人当成“人”来对待的感激。
严华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赵海峰看着那个装着半盆黄水的脸盆,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蓁没有煽情。
她转身拉过那个木纳女人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象锉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叶蓁没有嫌弃,她握着那双手,放在引流管的开关上。
“看好了。往上推是开,往下推是关。”
“两天放一次,一次只能放一千毫升,大约半盆。放多了会头晕,会休克,记住了吗?”
女人愣愣地看着叶蓁,又看了看那个开关。
“大夫……谢谢啊……”
女人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爆发出来。
叶蓁没去劝她。
这种时候,让她哭出来,比憋着好。
她默默地收拾好出诊箱,把产生的医疗垃圾全部打包带走。
临出门前,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那是二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足够一家人吃上半年饱饭。
她把钱压在灶台上那个盛着香灰水的破碗底下。
没说话,转身就走。
屋外,寒风凛冽。
刚才那一屋子的压抑和腐臭被冷风一吹,似乎散去了一些。
严华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走到村口吉普车旁,她才突然停下脚步。
“赵海峰。”
严华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那份报告,署名不用你了,写我严华的名字。”
赵海峰一听就急了:“局长!这责任……”
“正因为责任大,才得我来扛!”
严华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盯着两人,“要是省里怪罪下来,我这个局长顶着!”
她指着身后那个死气沉沉的村庄。
“我严华是青云县的人。我不能看着我的乡亲,就这么像牲口一样烂在泥地里!”
说完,她转身上车。
“开车。”
“治!”
严华咬着牙,一拳砸在车窗框上,“砸锅卖铁也要治!把全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瘟神给送走!”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咆哮着冲出了烂泥湾。
车轮碾碎了冰封的泥土,也碾碎了这里十几年的沉寂。
一场战争,就在这辆颠簸的吉普车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回到县里已是晚上。
叶蓁拒绝了严华吃饭的邀请,直接回了宿舍。
她太累了。
不仅是身体累,心更累。
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冷清清。
叶蓁并没有开灯,而是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连鞋都懒得脱。
黑暗中,那种熟悉的孤寂感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
空的。
没有那个热烘烘的怀抱,也没有那声痞里痞气的“媳妇儿”。
叶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两天没睡好觉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叶蓁收到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字迹张狂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
“媳妇亲启”。
叶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字,一看就是顾铮写的。
她拆开信封。
“哗啦”一声。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掉了出来。
全国粮票、布票、肉票……甚至还有几张极其难得的外汇券。
而在那一堆票证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出门在外,别亏了嘴。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老子的名号。
要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准你看着这张照片,那是老子最帅的一张。”
叶蓁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顾铮穿着作训服,站在坦克车前,笑得一脸璨烂,那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着看着,叶蓁的眼框突然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