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安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周砚送去了竺元良的院子。
彼时,竺元良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抱着个人进来,连忙放下竹筛迎了上去。
“快,送到里间榻上!”他侧身引路,声音急促,“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还有我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三个白瓷瓶,全拿来!”
在一旁候着的丫鬟小厮们立刻忙了起来,宋华安小心翼翼地将周砚放在床榻上,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竺公子,拜托了。”
竺元良净了手,拿起剪刀,“殿下放心。”
宋华安再次看了周砚一眼后,才转身退到外间。
贺春见她出来,随即迎了上去:“殿下,宫里来人传信,陛下醒了,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宋华安皱了皱眉,“几时醒的?”
“辰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宋华安褪去外袍,换了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备马。”
她还未来的及梳理散乱的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便策马直奔宫城。
太和殿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禁军肃立,就连内侍通传的声音也比平时更低、更急促:“安王殿下到——!”
宋华安迈入殿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龙床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岑雅珺坐在床边最近的绣墩上,正拿着帕子拭泪,眼圈通红。萧策更是强撑着一口气,抱着孩子跪坐在不远处。
几位重臣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各异。沈嬛立在角落里,见她进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而昭武帝半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眉头皱得死紧,唯有一双眼睛,在看见宋华安进来的刹那,变得锐利。
“安王。”这两个字喊的格外嘶哑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宋华安垂下了头,撩袍下拜,“儿臣叩见母皇。”
昭武帝死死盯着她,过了许久,才对围着床边的人道:“你们,退下。”
岑雅珺擦拭眼泪的动作一顿,手中的丝帕都变了形,“陛下,您刚醒,龙体虚弱,还需静养,不如臣……”
“退下。”昭武帝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安王殿下昨日出京,今日方归,事出可疑,如何能单独留下?况且,安王带来的兵至今围着城门……”
“朕说,退下。”昭武帝的目光落在说话的大臣身上,脸色越发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
几位大臣互相交换着眼色,脚下却分毫未动。岑雅珺放下帕子,跪在床边哀声道:“陛下,臣侍也是担心您的身子,太女身死,至今还未下葬,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够安心……”
昭武帝再也压抑不住喉咙里的痒意,趴在床边咳了起来,枯瘦的身躯几乎用尽了全力,除了顺和上前拿着帕子擦拭她咳出来的污血外,无一人敢上前,也无一人后退。
昭武帝面色青紫,表情狰狞地指着面前的一众朝臣,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宋华安垂着头,闭上眼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而后缓缓站起身,上前站到昭武帝床前,将她挡在身后,面向这一群纠缠不休的臣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噌——”
一声轻响,拇指推开了一寸卡簧。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昭武帝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她握剑的手上,表情难看极了。
“你,你怎可在御前带刀?!”
宋华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陛下有命,诸位,退下。”
她就站在那儿,玄衣如墨,身形挺拔,却和以往的模样天差地别。
昭武帝看着她的背影,无力躺倒在床榻上,勾了勾唇角,闭上了眼。
岑雅珺不再伪装,站起身和宋华安对峙。萧策本就病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怀里的孩子眼瞅着就要摔倒,宋华安手腕翻转用剑鞘将孩子托住。
萧策见状连忙把孩子护进怀里,岑雅珺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胸腔连带着脖颈都在发颤。
沈嬛低眉笑了笑,躬身道:“臣等告退。”
随即转身向外走去。其余人见状,再不甘心,也生出了惧意,依次行礼沉默地退了出去。
萧策和岑雅珺是最后走的,怀里的太孙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仔细算算那孩子也快五岁了。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药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苦涩。
宋华安转身撩袍跪坐,目光落在昭武帝惨淡的病容上。
许久过去,才听床上的人开口。
“你如今,也学会用剑指着人说话了。”
宋华安松开剑柄,双手手垂在身前,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昭武帝睁眼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华安伸手垫高她身下的软枕后,又退回原处。
咳嗽声渐歇,昭武帝喘息着,声音越发虚弱,“越王,去哪了?”
“去追二皇姐了。”
“呵,”昭武帝叹息一声,“她难得会愿意离开你,是觉得这满京城已经无人能再对你造成威胁了吗?”
“小六一直很听话,是母皇对她有偏见罢了。”
“所以,”昭武帝转头盯着宋华安,“顺德也背叛朕了吗?”
宋华安低头不语,昭武帝眉头蹙得更紧,“若怡儿没死,你当如何。”
“回村种地。”
“种地……”昭武帝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殿顶繁复的藻井,“朕断了北凛的所有物资,就凭安阳郡那等穷乡僻壤,你居然也养活了。”
宋华安把玩着剑柄上繁琐的浮雕,漫不经心地开口,“也快养不起了,星星穿的衣服全是用我的旧衣改的。”
闻言,昭武帝重新看向宋华安,“你既然如此怨恨朕,又何必让朕再醒来。”
此刻,宋华安也再次正视她,“当初,您为何放我活着离开,我今日也就因何救您。”
昭武帝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清亮认真的眉眼,心头莫名觉得彷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避开了。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
利用书院世家登基,坐稳帝位。在国库不足的情况下,利用安和侯充盈司库哺育江山社稷。在书院遮住自己耳目时,利用宋华安剔除自己的心头大患。在边军不识‘宋’字旗帜时,利用宋清洛收复兵权、抵御外敌。
她每一步都没有做错,无愧天下,无愧百姓。
她只是,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