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跟在银面女子身后,两人在林间穿行,速度快得只在落叶上留下极浅的印痕。女子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绕行毒沼边缘,时而横穿溪流,甚至在几处看似无路的地方,以轻身功夫贴着岩壁滑过。
她显然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拨开藤蔓,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内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干燥的草铺、熄灭的火堆残迹、还有几个用石头垒成的简陋储物格。
“今晚在这里过夜。”女子摘下银色面具,露出一张约莫二十五六岁的脸。眉眼清冷如雪峰,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个人象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利而内敛。
她在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重新生火。火光跳跃,映着她线条分明的侧脸。
陆离靠在洞口,依旧保持着警剔:“现在可以说了吗?谁托的你?”
“楼主。”女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听雪楼现任楼主,寒江雪。”
听雪楼。
这个名字陆离在白鹿书院的藏书中有过惊鸿一瞥,记载极其模糊,只说是“活跃于北境的神秘情报组织”。
“我与听雪楼素无往来。”
“但楼主与你父亲有旧。”女子抬眼看他,“陆明轩,二十年前曾是听雪楼的‘客卿’。他在调查你母亲病情时,楼主提供了不少帮助。”
陆离心头一震:“我父亲……”
“不算是正式成员,算是楼主故交。”女子语气平静,“你父亲曾留给楼主一枚‘传送符’,说若他日你遭遇大难,楼主可捏碎此符,听雪楼会出手相助一次。”
她顿了顿:“三日前,杏林谷古松长老传讯楼主,告知了你的情况和行踪。楼主捏碎了那枚存了二十年的传送符。”
所以,不是巧合。
是二十年前的父亲,为今日的他留下的一条生路。
陆离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楼主……为何要帮我父亲?又为何要守这个承诺二十年?”
“因为炎帝血脉,不止关乎你一人。”女子声音低沉下来,“上古封印囚徒的九位大能中,炎帝一脉的先祖,是‘暴虐’锚点的第一任镇守者,也是……九人中的‘阵眼’。你们这一脉的血脉,与九大锚点的深层封印有最直接的联系。”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楼主这些年在调查一件事。三千年来,九大锚点的镇守者后裔,几乎都在最近三百年内陆续‘意外’身亡或失踪。”
陆离想起云破天笔记里的“血亲为祭”,想起杏林谷长老说的“大祭将至”。
“有人在清除镇守者后裔,为大祭做准备?”他问。
“不止。”女子摇头,“楼主怀疑,有人在刻意‘替换’锚点的镇守体系。将原本以血脉和封印之术维持的古老体系,替换为以活人祭祀和概念容器为内核的‘饲魔体系’。前者虽需付出代价,但稳定;后者……看似可控,实则是在喂养怪物,终将反噬。”
她看向陆离:“你就是‘饲魔体系’最成功的产物之一。但楼主认为,你身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是炎帝直系后裔,理论上,你有资格继承先祖的‘阵眼’之位,真正掌控九大锚点的封印之力,而非被囚徒之力吞噬。”
陆离沉默良久。
“楼主想让我做什么?”他最终问。
“去剑冢,完成玄寂的教导。”女子说,“然后,我们会帮你拿到镇麟匕。之后,楼主想见你一面,在北境听雪楼总坛。”
“为什么是北境?”
“因为那里有线索。”女子目光深邃,“关于炎帝血脉的源头,也关于……囚徒被封印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会送你到剑冢外围。之后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你叫什么名字?”陆离忽然问。
女子回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寒烟。寒江雪是我姐姐。”
说完,她重新戴上面具,走到洞内另一侧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陆离靠着岩壁,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父亲与听雪楼的联系,阵眼的可能性……
每一条信息都象一块拼图,但他手中的碎片还太少,看不清全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淡金色的血脉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阵眼吗?
翌日清晨。
寒烟带着陆离继续赶路。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避开浊渊教的追踪,选择的路线都在地脉的“盲区”或灵气紊乱处。
途中,她简单向陆离介绍了听雪楼的情况。
“听雪楼成立于九百年前,创始人是当年‘寒渊之战’的幸存者之一。最初只是为了保存上古封印相关的典籍和情报,后来逐渐演变成一个以情报交换和遗迹探索为主的组织。我们不隶属于任何王朝或宗门,只遵循初代楼主定下的三条铁律:不参与王朝更替,不主动介入九锚纷争,不泄露封印内核机密。”
“那为何这次破例?”陆离问。
“因为楼主认为,现在的局面已经触及‘封印内核’。”寒烟语气凝重,“九大锚点近年异动频繁,浊渊教活跃,辑妖卫内部疑似被渗透,荀文若的‘饲魔计划’若成功,可能会彻底改变九州的力量平衡,甚至可能……提前触发‘大劫’。”
“大劫?”
“每隔三千年,天地气运有一次大轮回。上一次轮回,就是囚徒被封印之时。下一次,就在百年之内。”寒烟看了他一眼,“楼主推演过,这次轮回,九大锚点很可能会彻底崩解。届时,囚徒将重归天地,但经过三千年的封印和祭祀扭曲,它会以什么形态回归,无人知晓。”
九州将会变成炼狱。
“所以,听雪楼在查找应对之法?”
“不止。”寒烟摇头,“楼主在查找‘真相’。囚徒究竟是什么?为何必须封印?上古封印者们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只有知道这些,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而不是象现在这样,靠着不断献祭来饮鸩止渴。”
两天后,两人抵达一片雾气弥漫的山岭。
寒烟停下脚步,指向雾岭深处:“穿过这片‘迷踪雾岭’,再往东八十里,就是剑冢外围。我只能送到这里。雾岭中有天然迷阵,能干扰大部分追踪术法,但你要小心,里面也有些麻烦的东西。”
寒烟看着他,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楼主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请说。”
“阵眼可定乾坤,亦可碎星辰。在你足够强大、足够清醒之前,不要轻易去碰那个位置。”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雾气中。
陆离转身踏入迷踪雾岭。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
他以真气在双目凝聚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能看穿部分雾气。
雾岭寂静得可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树叶。
更象是……什么东西在苔藓上爬行。
陆离停下脚步,右手按在镇龙匕柄上。
声音越来越近。
雾气翻涌,从中钻出三条暗绿色的藤蔓。藤蔓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顶端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螺旋排列的利齿。
是“雾瘴藤妖”,一种只在灵气紊乱的雾瘴之地生长的妖植,以吞噬活物精气为生。
三条藤蔓如同有生命的巨蟒,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
陆离不退反进,镇龙匕出鞘,青黑色刃光一闪!
最前方的藤蔓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粘稠汁液,溅在旁边的岩石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但另外两条藤蔓已经缠了上来!
一条缠向他的腰,一条直刺面门!
陆离身形一矮,从两条藤蔓的夹缝中滑过,同时反手一刀,斩在第二条藤蔓的侧面。藤蔓吃痛收缩,但第三条藤蔓已经卷住了他的左腿!
倒刺扎入皮肉,剧痛传来,更有一股阴寒的毒气顺着伤口往体内钻。
陆离咬牙,体内炎帝血脉自发运转,赤金色的热流涌向伤口,与毒气激烈对冲。同时,他右手镇龙匕光芒大盛,狠狠斩在缠住腿部的藤蔓上!
藤蔓被斩断,但断掉的那截依旧死死缠在腿上,倒刺更深地扎了进去。
陆离闷哼一声,用匕首挑开残藤,伤口已经乌黑一片,流出的血都带着暗绿色。
毒气还在蔓延。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林清源给的药囊,倒出一颗解毒丹吞下,又撒上外敷的药粉。清凉感暂时压住了剧痛,但毒素并未完全清除。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但雾气中,更多的“沙沙”声响起。
不是三条,是十几条!
整个雾岭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藤蔓从雾气深处伸出,象一张巨大的网,向他笼罩而来!
陆离脸色一变。
这么多藤妖,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起寒烟玉简中关于雾岭的记载:“雾瘴藤妖畏火畏雷,尤惧纯阳炽烈之气。”
火?
他左手摸向怀中,镇凤匕在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一条藤蔓已经卷到面前!
陆离正要挥匕,忽然——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雾气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如流星般划破浓雾,所过之处,藤蔓纷纷断裂!
剑光落地,化作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身影。
白发,背影佝偻,手中提着一柄普通的铁剑。
玄寂。
老人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陆离,脸上没什么表情:“迟了一天。”
陆离躬身:“前辈,路上遇到些麻烦。”
玄寂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抬手一剑。
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是朴实无华的一斩。
但这一斩落下,整片雾岭的藤蔓齐齐一僵,迅速化作飞灰。
雾气也随之淡去三分。
“跟我来。”玄寂转身,向雾岭深处走去。
陆离连忙跟上。
两人在雾中穿行,玄寂的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异的节点上,周围的雾气自动分开,形成一条清淅的路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壑然开朗。
雾气完全消失,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只有无数断剑插在地上,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剑冢外围。
他看着陆离:“你体内的情况,比二十天前更糟。”
玄寂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准备教你‘止戈剑意’的第一层了。但你要记住,止戈剑意不是杀伐之术,是‘守护’与‘平衡’之道。你体内那股暴戾之力,与剑意本质相悖。修炼过程中,你会很痛苦。”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玄寂指向山谷深处,“看见那柄最高的断剑了吗?”
陆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谷中央,一柄十丈高的巨大断剑直插地面。剑身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那是‘止戈剑’的主残骸。”玄寂说,“未来二十天,你就在那柄剑下修行。我会传你心法,但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二十天后,无论你修炼到何种程度,都必须离开。剑冢……快要封不住了。”
陆离心头一凛:“前辈,剑冢出了什么事?”
玄寂看着山谷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战意’的封印,松动了。我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的那东西,正在苏醒。最多三个月,剑锁天地大阵就会彻底失效。”
他转头看向陆离:“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镇麟匕,然后去北境。寒江雪那丫头说得对,真相在那里。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还能在‘大劫’来临前做点什么的人。”
陆离握紧拳头。
三个月。
时间,比想象中更紧迫。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柄巨大的断剑走去。
玄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记住,止戈剑意的第一重境界,叫‘见己’。”
“你要看见的,不是你的强大,而是你的脆弱。不是你的仇恨,而是你的恐惧。不是你想成为什么人,而是你……究竟是谁。”
陆离在巨剑前十丈处盘膝坐下。
抬头,十丈高的断剑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他。
剑身上的裂痕,象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体内。
这一次,他不是去观察三河交汇。
而是去“见己”。
去见那个被囚徒本源侵蚀、被炎帝血脉灼烧、被人性刻度衡量、却依旧不肯放弃的——
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