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剑的阴影笼罩着陆离。
他盘坐在巨大的断剑之下,十丈高的残骸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剑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中清淅可见。
玄寂站在三丈外,灰色的布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老人没有立刻传授剑诀,只是静静看着陆离:“日前,你在剑冢深渊拔出了止戈剑的子剑。那时,剑为何认可你?”
陆离睁开眼,回忆那个濒死的瞬间:“因为我没有抵抗。”
“不。”玄寂摇头,“不是因为你放弃抵抗,而是因为你在放弃抵抗的同时,选择了‘相信’。相信那柄剑的判断,相信三千年前那位持剑者的意志。”
他走到陆离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现在,我要你重新做出选择。不是被动地等待剑的判断,而是主动地……去‘成为’持剑者。”
陆离呼吸一滞:“成为……”
“止戈剑意第一重‘见己’,你已初步触及。”玄寂说,“但这还不够。你要见的不仅是现在的自己,还有三千年前那个站在这里,面对同样选择的人。”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陆离眉心。
不是传授功法,而是……开启记忆。
陆离眼前一黑,意识被拖入深海。
三千年前。同一座山谷,同一柄剑。
不,那时的剑还是完整的。十丈剑身直指苍穹,通体青黑,剑脊上流淌着如同活物的金色纹路。
持剑者是如山岳般的男子。披着残破的青铜甲,他站在山谷中央,周围是八道同样伤痕累累的身影。
九个人。
持剑者站在中央,另外八人分列八方。他们脚下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阵法,阵纹延伸到整座山谷,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而在阵法之外,是整个天空。
天空被撕裂了。裂缝中涌出不断变换形态的黑暗,那黑暗在蠕动、嘶吼、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屏障。每一次撞击,整片大地都在颤斗。
“天地……要撑不住了。”东方那个身影低声说,是个女子,手中握着一根玉杖,杖身已经布满了裂纹。
“那就让它重归混沌。”北方传来粗豪的声音,一个赤裸上身的巨汉扛着战斧,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但我们的族人……”
“没有族人了。”西方的老者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九州之内,万灵皆堕。囚徒吞噬了所有生灵的恶念……它已经成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必须将它分割。”持剑者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分镇九州。以我们的血脉为引,以这柄剑为誓——”
剑身上那些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刺破天穹的黑暗。其馀八人也同时举起手中的器物:玉杖、战斧、药鼎、卷轴、令牌、弓箭、锁链、罗盘。
“——凡我等血脉不绝,封印永固!”
九人齐声誓言,声音化作实质的符文,烙印在天地之间。
九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张复盖九州的光网。光网坠入大地,将那片涌动的黑暗硬生生分割、压缩、镇压。
天空的裂缝缓缓合拢。
但九人的身影,也在光芒中逐渐消散。
持剑者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眼中没有悔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后世若有人能走到这一步……希望你们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身体化作光点,没入止戈剑中。
剑身,断了。
从正中央,拦腰折断。
上半截剑身冲天而起,消失在虚空中。下半截,连同剑柄,坠落在这座山谷,插进大地深处。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
“感受到了?”玄寂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离捂着胸口,艰难点头:“他们……用自己的命……”
“不止是命。”玄寂走到断剑前,伸手抚摸粗糙的剑身,“是血脉,是神魂,是一切存在的根本。九大锚点的封印,从一开始就是创建在九位封印者的‘自我献祭’之上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离:“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九大锚点的镇守者后裔,必须是直系血脉?”
“因为……封印需要血脉的力量来维持?”陆离声音嘶哑。
“对,但也不全对。”玄寂说,“更准确地说,后裔的血脉中,天然携带着封印的部分‘权柄’。”
陆离浑身一颤。
“三百年大祭,需要的就是这种权柄。”玄寂的眼神变得深邃,“荀文若他们的‘饲魔计划’,本质上是在篡改这个体系。他们想用容器取代血脉传承,用活人祭祀取代自我献祭,最终达到‘掌控’囚徒之力的目的。”
“但他们忘了,”玄寂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囚徒之所以能被封印,是因为九位先祖选择了‘牺牲自我,守护众生’。而饲魔计划的内核,是‘牺牲他人,成全自己’——这种背道而驰的意念,怎么可能真正掌控那源于众生恶念的力量?”
陆离沉默了。
他想起荀文若平静的脸,想起那些被献祭的三万叛军,想起云破天笔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
玄寂看着陆离,“止戈剑认可了你,你体内的炎帝血脉也开始真正觉醒。你可以选择接受传承,也可以选择放弃。”
陆离闭上眼睛。
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浮现。九位封印者同时献祭自己时,天地间回荡的誓言。想起了死去的姜隐,老瞎子,云破天……
他们都是英雄。
但他们也都死了。
陆离不想死。
但他也不想……姑负那些死去的人。
他睁开眼,“接受传承,但不接受命运。”
玄寂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如果镇守者的宿命是献祭自己,那我就打破这个宿命。”陆离站起身,走向断剑,“前人没有战胜囚徒,那我就找到战胜它的方法。”
他伸手,按在冰冷的剑身上。
“九位先祖用生命换来了三千年的喘息。这三千年里,无数人在查找更好的道路,现在,轮到我了。”
掌心传来刺痛。
不是剑身的冰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断剑中残留的剑意,与陆离体内的炎帝血脉开始呼应。
青黑色的剑身上,那些黯淡的金色纹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你……”玄寂眼中闪过惊异。
“我不是英雄。”陆离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个不想死,也不想让同伴死的普通人。但如果只有成为英雄才能活下去,那我就成为英雄。”
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山谷中插着的无数断剑,开始轻微震颤,发出低沉如潮的剑鸣。
地底深处,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拽的声音。
玄寂脸色一变:“‘战意’被惊动了!陆离,快停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离的掌心象是被焊在了剑身上,赤金色的血脉纹路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与剑身上的金色纹路连接、融合。
他“看见”了更多。
不只是三千年前的记忆,还有这三千年里,每一个镇守者后裔的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痛苦、绝望、挣扎、不甘。
还有……一丝微弱但从未熄灭的,希望。
那希望来自每一个镇守者临终前的念头:“如果后世有人……能走得更远……”
现在,陆离就是那个“后世有人”。
他咬紧牙关,承受着记忆洪流的冲击。左眼的金光暴起,几乎要复盖整个瞳孔。胸口的锁印在剧烈震颤,囚徒的力量在血脉的刺激下开始暴走。
玄寂厉喝,“稳住本心!”
陆离的意识在狂潮中艰难运转。他想起古松长老传授的固心诀,想起那个“站在岸边”的视角。
他强迫自己抽离。
不是抵抗记忆,而是观察记忆。
就象观察体内的三河交汇。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赤金与青黑的碰撞,而是无数条交织的“线”——三千年的镇守者传承之线,每一道线都连接着一个逝去的灵魂,最终汇聚到这柄断剑,汇聚到……他自己身上。
“原来如此……”
陆离喃喃。
镇守者的宿命不是牺牲,而是“承担”。
承担先祖的牺牲,承担囚徒的恶念,承担整个九州的重量。
这不是诅咒。
这是……责任。
与此同时,断剑上的光芒达到顶点。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晨雾,直入苍穹。
山谷中所有断剑同时嗡鸣,剑鸣声汇成一道洪流,在山谷间回荡。
地底深处的锁链拖拽声,渐渐平息。
“战意”重新沉睡。
光柱缓缓消散。
陆离收回手,掌心留下一个复杂的金色剑印。
“你……”玄寂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竟然……稳住了?”
“不是稳住。”陆离低头看着掌心的剑印,“是接受了。”
他抬起头,看着玄寂:“镇守者的力量,来源于‘守护’的意志。只要这个意志不灭,囚徒的侵蚀就永远无法完全吞噬我。”
“如果九位先祖能用生命换来三千年,那我也能用这仅存的三成人性,去争取下一个三千年。”
他顿了顿:“不,不是争取。是改变。”
玄寂沉默了很长时间。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谷,断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十八天。”老人最终说,“这十八天,我会教你真正的‘止戈剑意’。但你要记住——剑意只是工具,真正的力量,在于你的选择。”
陆离躬身:“晚辈明白。”
“还有一件事。”玄寂看向山谷深处,“你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太多东西。剑冢外围,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了。”
陆离眼神一凛:“浊渊教?”
“你是三千年来,第一个真正激活了止戈剑传承的人。”玄寂说,“你的血脉、你体内囚徒暴虐本源的共鸣……对那些想要掌控囚徒之力的人来说,你是最完美也是最珍贵的……容器。”
陆离握紧拳头。
掌心的剑印传来温热的触感。
玄寂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跟我来。真正的修行,现在才开始。”
陆离跟上。
在他身后,断剑的影子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而在山谷之外,浓雾的边缘,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苍白的脸。他腰间挂着一块暗红色的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只眼睛。
眼睛是睁开的。
瞳孔深处,倒映着山谷中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找到了。”年轻人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通知教主,’容器’已经觉醒。计划,可以开始了。”
他身后的黑影躬身,化作黑烟消散。
年轻人盯着山谷方向,眼中的瞳孔缓缓旋转,变成纯粹的漆黑。
“陆离……我们很快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