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时，陆离已站在断剑前。
剑冢山谷的清晨有种独特的寂静。不是无声，是千万柄断剑在晨风中低鸣的寂静，如同整座山谷在呼吸。
玄寂站在三丈外，手中握着一截枯枝。
“止戈剑意第一式‘抚平’。”老人开口，声音与剑鸣共振，“看好了。”
枯枝抬起。
动作极慢。
慢到陆离能看清枯枝尖端每一丝微颤，能看清玄寂手腕转动的每一个角度。但诡异的是，随着枯枝移动，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晨风绕行，连山谷深处的剑鸣都低了一分。
不是威压。
是某种更本质的“抚平”，抚平躁动，抚平锋芒，抚平一切想要对抗的念头。
枯枝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
没有剑气，没有光华。
但陆离分明看见，枯枝划过的轨迹上，空气象水波般荡开涟漪。涟漪所及之处，地面细小的碎石微微沉降，剑灰不再扬起，就连他体内躁动的本源，都平静了一瞬。
“这是……”陆离瞳孔微缩。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玄寂收枝，“‘抚平’不是攻击，是创造‘场’。在这个场里，一切暴戾、锋锐、躁动都会被削弱三成。。”
他看向陆离：“你现在要做的，是用你的剑意，在周身三尺内，构建一个‘抚平场’。”
陆离深吸一口气，拔出镇龙匕。
匕首在晨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他闭上眼，回想昨夜在剑魂海中净化的那一千个碎片，回想那些被抚平的执念与怨念。
剑印在掌心发烫。
他尝试着，将一丝剑意从剑印中引出，注入镇龙匕。
匕首微微震颤，发出低吟。
但不够。
剑意是引出来了，却象脱缰的野马，在匕首中横冲直撞，没有丝毫“抚平”的意味。
“错。”玄寂的声音响起，“不是注入，是‘共鸣’。”
枯枝点在陆离手腕上。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剑意顺着枯枝传来，那不是攻击，是示范。它轻轻“触碰”陆离的剑意，然后引导着，在匕首内部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循环。
一触即收。
但就这一下，陆离明白了。
抚平的本质不是压制，是“理解并接纳”。
他重新运转剑意。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控制，而是象在剑魂海中净化碎片那样，去感受镇龙匕内部每一丝能量的流动，去理解匕首本身的“情绪”。那是一种沉睡了太久、渴望被唤醒又害怕失控的矛盾。
剑意轻轻包裹住这些能量。
不是对抗，是陪伴。
镇龙匕的震颤渐渐平息。
匕首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光晕笼罩陆离周身三尺，在这范围内，晨风变得柔和，尘埃缓缓沉降。
“成了。”玄寂点头，“但只算入门。真正的‘抚平场’，能持续一炷香，范围可达三丈。你现在最多十息，三尺。”
陆离收匕，光晕消散。
额头已渗出细汗。
就这十息，消耗的心神极大。
“休息半刻钟。”玄寂说，“然后继续。”
晨练持续到午时。
陆离失败了二十七次，成功了三次。最好的成绩是维持抚平场十五息，范围四尺。
每一次失败，剑意都会反噬，震得他气血翻腾。但每一次成功，剑印都会更凝实一分，对剑意的掌控也更精微。
午时休息时，陆离靠坐在断剑阴影里，吞服丹药调息。
玄寂扔给他一个水囊：“感觉如何？”
“象在刀尖上跳舞。”陆离喘息，“稍有不慎，不是场崩溃，就是剑意反噬。”
“这才第一式。”玄寂盘坐在对面，“第二式‘引导’，要在抚平场的基础上，将敌人的力量‘引导’向别处，或者引导回敌人自身。第三式‘转化’更难，要将敌人的攻击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陆离沉默片刻：“前辈，这三式……真的是止戈剑的全部？”
玄寂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太被动了。”陆离说，“抚平、引导、转化，都是在应对。如果遇到必须主动出击的情况呢？”
玄寂笑了。
这是陆离第一次看见老人笑，皱纹堆栈，像干裂的土地。
“止戈剑意，本就不是为杀伐而创。”玄寂说，“但如果你非要问……当你能将三式融会贯通，自然就会明白第四式。”
“第四式？”
“不在我传授的范围。”玄寂站起身，“那是需要你自己去悟的‘剑’，每个人的第四式都不一样。有人悟出‘守护’，有人悟出‘斩念’，也有人……”
他顿了顿：“悟出‘归寂’。”
陆离心头一震。
归寂。
听起来，不象什么温和的招式。
“休息够了就开始。”玄寂转身，“下午练第二式。”
午后，山谷起风。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剑灰，在空中形成一片片灰蒙蒙的雾。玄寂让陆离站在风口，用抚平场对抗风势。
“风是自然之力，没有杀意，最适合练习引导。”玄寂说，“你要做的，不是挡住风，是让风绕开你，或者，让风改变方向。”
陆离展开抚平场。
银色光晕笼罩周身三尺。风吹进光晕范围，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但并未改变方向，依旧迎面扑来。
“感受风的轨迹。”玄寂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中间遇到了什么。然后，用你的剑意，给它一个‘指引’。”
指引。
陆离闭上眼睛。
抚平场内，每一丝空气流动都清淅可辨。他能感觉到风从山谷深处的一个裂隙涌出，贴着地面盘旋上升，遇到断剑的阻碍后分裂，一部分继续向前，一部分绕向两侧。
他的剑意，象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其中一缕风。
不是强行扭转，是顺着风的势头，在它原本的路径上，轻轻拨了一下。
就象在急流中投入一颗小石子。
那缕风微微偏转，撞上另一缕风。两缕风交织、融合，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旋涡。旋涡带动更多气流，最终，陆离面前三尺的风，全部绕向两侧。
他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无风区。
“不错。”玄寂点头，“但还不够。引导不是躲避，是掌控。你要让风听你的话，让它往左，它不能往右；让它停下，它不能继续。”
陆离咬牙，继续尝试。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让风绕开，而是试图让风倒卷。
剑意深入风的内核。
阻力骤增。
风是天地自然之力，哪怕只是山谷中的一阵微风，也蕴含着庞大的能量。陆离的剑意象一根细针，想要撬动整片风海。
针弯了。
剑意反噬，胸口一闷，嘴角渗出血丝。
“贪多嚼不烂。”玄寂的声音依旧平静，“从一缕开始。控制住一缕，再控制第二缕。当你同时控制住九缕风，就能影响整片风海。”
陆离抹去血迹，重新开始。
一缕，两缕，三缕……
到日落时，他能同时引导五缕风，在身前编织成一个小型的气旋。气旋缓缓旋转，将周围的剑灰、落叶、碎石全部吸拢，形成一个直径一尺的灰色球体。
“散。”陆离轻喝。
剑意一收。
气旋炸开，灰球崩散，尘埃落定。
他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但眼中，有光。
“今天到此为止。”玄寂说，“回去调息，巩固感悟。”
陆离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断剑旁的临时草棚。
草棚是玄寂用枯枝和干草搭的，简陋但能遮风。里面铺着干草，放着水囊和干粮。
陆离盘膝坐下，吞服丹药，运转功法。
意识沉入体内。
三河交汇的景象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赤金大河与青黑暗流的碰撞不再那么激烈，在剑意的调和下，多了一丝“秩序”。银白光点也多了几颗，那是今日修行中巩固的意志。
陆离睁开眼，看着掌心的剑印。
赤金色纹路中，多了一道极淡的银色丝线，那是今日修行的印记。
夜色渐深。
山谷中，断剑开始发光。
不是剑身发光，是剑魂的微光。白天沉寂的残魂，在夜晚会显现出来，在剑旁徘徊、低语、重复生前的片段。
陆离走出草棚。
月光下，整座山谷如同星海。每一柄断剑旁，都有一点或明或暗的光。有的安静，有的躁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咆哮。
他走到昨日那个没有脸的影子前。
影子依旧跪在断剑前，双手抓着剑柄，重复着拔剑的动作。
陆离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尝试净化，只是静静看着。
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在害怕什么？”
影子动作一顿。
虽然依旧没有脸，但陆离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拔不出来，是因为你不想拔出来。”陆离轻声说，“这柄剑，代表着某种责任，或者罪孽。你害怕承担，所以永远拔不出来。”
影子颤斗起来。
周围的剑灰开始飞扬，月光在它身上扭曲。
陆离伸出右手，掌心剑印亮起温和的银光。他没有触碰影子，只是让光笼罩它。
“没关系。”陆离说，“害怕是正常的。”
银光中，影子的颤斗渐渐平息。
它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柄。
这一次，它没有用力去拔，只是轻轻抚摸剑身上的刻痕。
刻痕很深，是一个名字。
“你是他的后裔？”
影子没有回答。
但它松开了手。
剑柄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手印。
影子站起身，对着陆离躬身一礼，然后化作光点，没入断剑中。
断剑发出一声清鸣，剑身上的锈迹剥落了一小片，露出下面寒光凛凛的剑身。
“陆离。”
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那盏青灯。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玄寂走到他身边，“但知道真相之前，你得先有承受真相的资格。”
陆离转头：“前辈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会告诉你。”玄寂看着那柄褪去部分锈迹的剑，“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真相，必须自己揭开。”
月光下，剑身寒光流转。
仿佛沉睡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人。
“回去吧。”玄寂转身，“明天开始，练第三式。”
陆离最后看了那柄剑一眼，跟着玄寂回去休息了。
山谷深处，地底之下。
剑魂海中，被陆离净化的那一千个碎片，开始主动向中心汇聚。
它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净化，而是主动“拥抱”剑印的力量。
每拥抱一个碎片，剑印就凝实一分。
每凝实一分，陆离与剑魂海的连接就深一层。
而在剑魂海的最深处，那个拖着锁链的怪物，“战意”的畸变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三千年来，它吞噬了无数执念与怨念，早已习惯了混乱与暴戾。
但最近，它感觉到，有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在净化它体内的杂质。
那股力量很弱，弱得象风中残烛。
但本质极高。
高到让它感到恐惧。
不是对强大的恐惧。
是对“秩序”的恐惧。
混乱是它的土壤，秩序是它的天敌。
它开始挣扎。
锁链哗哗作响，整个剑魂海随之震荡。
地面之上，山谷中所有断剑同时震颤，剑鸣声汇成凄厉的尖啸！
陆离猛地从草棚中冲出。
玄寂已站在断剑前，面色凝重。
“它醒了。”老人说，“比预想的快得多。”
陆离看向山谷深处。
那里，传来锁链拖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