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带陆离去的,不是山谷更深处。
是地下。
断剑旁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是向下的石阶,湿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某种古老腐朽的气息。
“剑冢真正的内核,不在上面。”玄寂提着那盏青灯,火光在狭窄的信道里跳跃,“在上面插着的,都是断剑。而在下面埋着的……”
他顿了顿,“是剑魂。”
石阶很长,螺旋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道青铜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个简单的凹槽,型状与止戈剑的断口吻合。
玄寂将青灯交给陆离,双手虚按在门上。
老人闭上眼,周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剑意。那剑意温和、沉静,象是沉睡的呼吸。青铜门感应到剑意,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连青灯的光,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但陆离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生物。
是剑。
无数柄剑。
“跟我来,脚步要轻。”玄寂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每一柄剑,都承载着一道残魂。有的是剑主,有的是剑灵,更多的是……被剑斩杀的亡灵。”
两人踏入黑暗。
脚下是松软的、仿佛灰烬般的东西。陆离低头,青灯光晕下,能看见那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碎屑,混合着某种红色的粉末。
剑灰。
和……血尘。
走了约莫十丈,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那是一柄插在地上的短剑,剑身锈蚀大半,但剑格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剑旁,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前朝的宫装,正低头抚摸剑身,嘴里哼着模糊的曲子。
“三百年前的贵妃,用这柄剑自刎殉国。”玄寂轻声说,“她的执念太深,死后魂魄附在了剑上。我们绕过去,别惊动她。”
两人贴着黑暗的边缘绕行。
陆离经过时,那女子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很清秀,但眼神空洞,瞳孔里倒映着剑身上的锈迹。
“陛下……”她喃喃,“您为何不来接我……”
陆离脚步一顿。
女子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哼歌了。
“这里所有的残魂,都活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玄寂继续向前,“有人是至死不甘,有人是执念未了,也有人……是自愿留在这里,守护某些东西。”
越往里走,剑越多。
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悬在空中,有的甚至半埋在剑灰里。每一柄剑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悲愤、绝望、守护、癫狂……
而残魂的形态也千奇百怪。
有将军持剑伫立,盔甲上布满刀痕。
有书生抱剑痛哭,衣襟被泪水浸透。
有孩童蜷缩在剑旁,手指抠着剑身上的刻字。
最让陆离心悸的,是一个没有脸的影子。它跪在一柄断剑前,双手死死抓着剑柄,身体不断重复着“拔剑”的动作,却永远拔不出来。
陆离沉默地看着。
这就是剑冢地下真正的模样。
不是圣地,是坟场。
三千年来所有与剑相关的执念、怨念、残念,最终都汇聚于此。
“你要学的止戈剑意第二重‘见众生’,不是让你去看活人。”玄寂停下脚步,“是让你看这些死人,看这些被时代遗忘的魂。”
他指向黑暗深处:“那里,是‘剑魂海’。三千年来积累的剑魂残念,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存在。你要进去,与它们共鸣。”
“共鸣?”
“对。”玄寂转头看陆离,“感受它们的痛苦,理解它们的执念,然后用你的剑意,去抚平它们。”
“抚平?”
“止戈剑意的真缔,不是杀伐,是平息。”玄寂说,“平息战意,平息怨恨,平息一切因剑而起的因果。你要做的,不是消灭这些残魂,是让它们安息。”
陆离看着黑暗中那些游荡的影子。
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我该怎么做?”
“坐下。”玄寂指向地面,“就在这里。我会引导你进入‘剑魂海’,但能待多久,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
陆离盘膝坐下。
玄寂将手掌按在他头顶。
下一刻,天旋地转。
陆离的意识被强行抽离,象是坠入了一片海。
不是水,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亿万片锋利的玻璃,在黑暗中翻滚、碰撞、嘶吼。
他看见沙场血战,将军一剑斩下敌将头颅。
他看见深宫夜宴,妃子将毒药涂在剑刃。
他看见密室之中,刺客用剑抵住孩童咽喉。
他看见山巅之上,剑客在决斗中自刎。
每一幕,都伴随着极致的情绪,愤怒、悲伤、恐惧、疯狂……
陆离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
太多,太杂,太强烈。
他本能地想逃,但玄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固心。你不是它们,你是观察者。”
陆离咬牙,运转固心诀。
意识从记忆洪流中抽离,站在“岸边”。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每一个记忆碎片,都有一根“线”。线的一端连着碎片,另一端……指向黑暗深处某个庞大的存在。
一个拖着锁链的怪物。
是囚徒的“战意”。
“战意”的概念,在三千年里,不断吸收外界的负面杂质,已经变得愈发强大。
陆离明白了。
剑冢封印的,早已不是最初的“战意”。
是被无数人的执念和鲜血浸透的,畸变的“战意”。
“你需要做的,”玄寂的声音传来,“是用你的剑意,去净化那些杂质。”
陆离沉默了。
这比想象中更难。
要净化三千年的积累,需要多强的意志?
“用你的血脉。”玄寂说,“炎帝血脉的纯粹炽烈,可以焚烧杂质。用你的守护意志,可以引导净化的方向。”
陆离尝试着,将一丝意识探向最近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个士兵死在战场前的最后一刻。他握着断剑,眼中全是不甘。
陆离的意识触碰碎片的瞬间,士兵的怨念如毒蛇般缠上来!
“我不想死……我还有妻儿……为什么是我……”
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着陆离的意识。
但他没有退缩。
剑印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包裹住那丝意识。光芒触及怨念的瞬间,怨念像冰雪般消融了。
不是被消灭,是被理解、接纳、然后转化。
士兵的记忆碎片,在光芒中变得透明。那些不甘、怨恨、恐惧,渐渐沉淀,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
“希望……我的孩子……不要经历这些……”
它不再嘶吼,而是安静地漂浮着,然后……缓缓沉入剑魂海深处,消失了。
不是湮灭,是回归了某种更本质的状态。
陆离感觉到,剑印中多了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那是被净化的执念,转化成的“守护之力”。
“继续。”玄寂说。
陆离开始净化第二个碎片。
第三个,第四个……
起初很慢,每一个碎片都要耗费大量心神。但随着净化进行,剑印中的守护之力逐渐积累,净化的速度开始加快。
他的意识在剑魂海中穿行,所过之处,碎片一个接一个被净化、沉淀。
那些嘶吼渐渐平息。
那些怨念渐渐消散。
剑魂海,开始变得清澈。
不是变得空荡,是变得有序。净化后的碎片不再胡乱碰撞,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流动,象是星河流转。
而陆离的剑印,也在发生变化。
赤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净化过程中吸收的“秩序”的具现。每一道纹路,都映射着一种被抚平的执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陆离净化完第一千个碎片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感觉到极限。
剑印能承载的秩序纹路,已经接近饱和。再继续,可能会失衡。
他收回意识。
睁开眼。
地下空间没有变化,但陆离的感知变了。
他能“看见”每一柄剑上缠绕的因果线,能“听见”每一道残魂的低语,能“感觉”到整个剑魂海的流动节奏。
“见众生。”玄寂的声音响起,“现在你明白了?”
陆离点头:“每一柄剑,都连着一群人。每一个执念,都源于一段人生。要平息战意,不是消灭战争,是理解战争背后的人性。”
“对。”玄寂说,“人性有善有恶,有光有暗。战意本身无善无恶,它只是工具。扭曲它的,是使用工具的人心。”
老人顿了顿:“你现在净化了千分之一。如果要完全净化剑魂海,需要的时间,以百年计。”
陆离沉默。
百年?
他没有百年。
甚至没有十年。
“所以,你需要找到更快的方法。”玄寂看着他,“这也是为什么,你必须去北境。炎帝血脉的源头,或许藏着净化的秘密。”
“源头……”
“传说,炎帝一脉的祖地,有一口‘净世炎池’。”玄寂说,“池中的火焰,可以焚烧一切杂质,还原本真。如果你能找到它,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净化。”
净世炎池。
陆离记下了这个名字。
“现在,起来吧。”玄寂转身,“第二阶段的修行结束了。接下来十天,你要在地面上,练习如何将‘见众生’的感悟,融入剑招。”
两人离开地下。
回到断剑前时,天已经黑了。
繁星满天,剑冢山谷在月光下静谧如墓。
“明天开始,我教你止戈剑意的第一式。”玄寂说,“这十天,你要学会三式。”
“三式?”
“一式抚平,二式引导,三式转化。”玄寂的眼神变得深邃,“转化,是止戈剑意的最高境界。不是消灭敌人,是转化敌人。就象你净化剑魂,将恶念,转化为善力。”
陆离心中一震。
转化……
这不正是对抗囚徒之力的关键吗?
“现在,休息。”玄寂盘膝坐下,“明天日出,开始练剑。”
陆离也坐下,闭目调息。
但意识深处,剑魂海的记忆仍在翻涌。
那一千个被净化的碎片,那一千段被抚平的人生,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玄寂说“见众生”不是看活人。
因为死人不会说谎。
他们的执念,他们的遗撼,他们的不甘……都赤裸裸地展示着人性的复杂与沉重。
而承担这份沉重,就是镇守者的宿命。
夜风中,断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山谷深处,地底之下,被净化了一部分的剑魂海,第一次出现了流动的方向。
不再是混乱的旋涡。
而是朝着某个中心,缓慢但坚定地汇聚。
那个中心,是陆离的剑印。
三千年的积累,开始认同这个新的执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