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翰林院当值,沈元昭特地揣了粉蒸肉等着羊献华,待他打着哈欠来了,见之大喜。
“沈兄,我就知道干娘心里有我。”
羊献华吃惯了山珍海味,唯独偏爱沈氏这一手好厨艺。
来不及拿筷子就用手指拎起一块粉蒸肉往嘴里丢,被烫得脸色涨红,狂用手扇风,好不狼狈。
“昨儿个还念着这口,今日就吃到了,纵使那司马渝如何痛斥我,我也甘之如饴了。”
“没人与你抢,都是你的。”
沈元昭将这份粉蒸肉推向他,不忘给他倒杯茶解腻。
羊献华跟着坐下来:“沈兄你怎的满面愁容?”
沈元昭睨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羊献华却是明白了。
“沈兄可是在担心沈家?”
沈元昭捏紧衣角,环顾四周,这才缓慢点头。
“我原以为我与沈家撇清干系,那位就不会发难,可瞧着如今这局势怕是不对,先不说沈家被软禁,名下地产铺子全关了,还有昨日那秦鸣,虽是远远瞧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可他现在回来,绝对是要出大事了。”
“还有我那表妹,心思巧如玲珑,温婉大方,但年岁尚小,家中遭逢巨变,也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羊献华细细咀嚼着嘴里酱香浓郁的粉蒸肉,闻言,动作停住,脑海闪过那张温婉的脸,心中难免觉得可惜。
“沈兄重情重义,乃人之常情。可此事并非你我能插手的。”
“何意?”沈元昭故作糊涂,“罪名不是沈家三房的庶子曾私卖赈灾粮吗?”
她这些天被探子盯着,但也有想办法探查沈家的案子,得知三房庶子私卖赈灾粮,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那个庶子她最是了解,除了爱逛青楼逗蛐蛐,见了她都夹着尾巴。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胆大包天觊觎赈灾粮,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若真是这般简单就好了,可一人之错,何至于全家下昭狱?”
沈元昭感觉心跳越来越快,连忙追问:“为何?”
“你以为沈家为何沦落至此,是什么罪名。”羊献华睨了她一眼,“沈家犯的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无视沈元昭震惊的表情,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油润指尖,抬手暗指上方虚空。
“那位真正要杀的何止一个三房庶子,而是沈家满门。”
沈元昭轻皱了眉。
难怪她觉得谢执回京后就变了。
不仅在平巷安排探子,就连沈家人都被下了昭狱,原来一环扣一环,怕是连那私卖赈灾粮的罪名也是他故意为之。
还有沈家,自她托人捎信后,信件如同石沉大海,这当中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上朝时,谢执故意提及沈家,然而无一人敢在这时求情,生怕下一个下昭狱的就是自己。
朝后,沈元昭手握玉笏闷着头,决定主动去东宫。
无论沈家有没有通敌叛国,但沈章台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是一定要将她从昭狱捞出来的。
但没等她前往东宫,便被拦了。
宝珠殿的宫人急忙来寻她,称戏阳突然落水,醒来后将自己藏在箱子里,嚷着只要见她。
沈元昭只好把事情搁置,先行去了宝珠殿。
一进殿,殿内满地狼藉,众多宫人跪地恳求,戏阳的乳娘范氏哭着在哄。
“殿下,你这刚醒,药也没喝,好歹添件衣服,别作践自己的身子。”
箱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话。
宫人们本想轻手轻脚上来,戏阳却耳尖得很。
隔着箱子,她厉声呵斥:“你们谁也不准上来。”
宫人们束手无策,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沈元昭。
沈元昭冲他们摆手,示意让他们下去,只留了范氏。
她叹了口气,缓缓上前:“公主连我都要拒之门外了吗?”
“亏我还想明日给公主带糖葫芦呢。”
箱子里果真有了动静。
“……老师。”是戏阳在轻轻抽泣。
沈元昭打开箱子,便见到戏阳一身单薄寝衣抱膝蜷缩着,见她来了,憔悴病容更添几分委屈。
“失礼了,殿下。”
她脱了官袍将人裹着抱出来放到床塌上,范氏紧跟其后,用绸被小心盖在她身上,后退几步,松了口气。
沈元昭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戏阳抽泣着并不回话。
范氏小声道:“昨日安宁郡主吵着要来看望公主,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公主殿下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这才失足掉进河里。至于说了什么,无论宫人们怎么问,她都不肯说。”
沈元昭嗯了一声,随后道:“陛下既然让公主静养,日后这种闲杂人等就莫要放进来了,倘若安宁郡主还想胡闹,就让她亲自去找陛下说去。”
范氏每回见到这位沈大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何时见过她这副模样,俨然是动怒了,连忙道是。
沈元昭好生安慰着,戏阳冷静下来,慢吞吞道出原委。
原是安宁郡主告诉她。
西夏、东女、蛮夷三个部落都派了使者进京,尤其是蛮夷部落,要求宴朝送一位公主和亲。
宴朝的公主只有她,自然而然得让她去和亲。
安宁郡主故意说了许多蛮夷的事,将她吓得不轻。
戏阳扯了扯衣角,巴巴看着她:“老师,听说蛮夷之地茹毛饮血,皇兄真的会把我嫁到那地方和亲去吗?”
“不会。”沈元昭答的干脆。
这话一出,不止是戏阳愣住了,连她也愣住了。
概因在原着,戏阳确实被派往和亲了,只可惜在路上被一伙贼人掳走,此后再无音讯。
但出于对谢执的信任,以及这么多年以来她对他的了解。
让戏阳去和亲?绝无可能。
按照她对谢执的了解,比起和亲,他倒是很愿意亲自带兵打过去把蛮夷踏平。
沈元昭语重心长道:“陛下他看似薄情,实则最重视的便是你这个皇妹。你和陛下一母同胞,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脉。无论如何,就算旁人不信陛下,你也要相信陛下。”
她顿了顿:“因为陛下……他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范氏在一旁听了都不由动容拭泪,对这位沈大人越发欣赏。
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近臣,如此了解陛下,当今世上还有几个。
戏阳眼里逐渐有了光:“老师,我相信你,我相信皇兄。”
沈元昭欣慰一笑,遂让范氏传药来,趁现在公主情绪尚且稳定,赶紧喂下。
但戏阳很依赖她,揪着她官袍不放,不愿放她走,沈元昭只好细心安慰了一番,在床边守了一会,待她熟睡后才赶往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