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过来。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比宁荣二府门前的还要高大威猛几分。门楣上悬挂的“敕造镇北侯府”金字匾额,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贾琮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亲兵。他今日未著戎装,只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三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洗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荣国府庶子的怯懦。
“侯爷,府内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管家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姓周名康,原是皇帝亲拨的内务府老人,此刻正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贾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不及荣国府那般历经数代的奢华积淀,却自有一股轩敞大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著“新贵”的锐利与规整。他抬步往里走,亲卫们无声散开,把守住各处要害。
“母亲可安置好了?”他问,声音平稳。
“回侯爷,老夫人已安置在正院后面的荣安堂,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伺候的人也仔细挑选过了,都是家世清白、手脚麻利的。”周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
贾琮脚步顿了顿,“老夫人”这个称呼,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就在数月前,他的生母柳氏在荣国府里,还是个连正经席位都没有、可以被王熙凤之流随意呼来喝去的“柳姨娘”。如今,却已是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住进了这侯府最深幽安静的荣安堂。
“去看看。”
荣安堂内,熏著淡淡的百合香,陈设雅致,不见奢靡,却处处透著舒适与用心。柳姨娘——不,如今该称柳夫人了——正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新赐的诰命服色,深青色的底子,绣著精致的蹙金彩云翟纹,头上戴着珠翠,整个人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抚摸著光滑的绸缎衣料,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恍惚与难以置信。
“母亲。”贾琮走进来,唤了一声。
柳夫人猛地回过神,看见儿子,连忙起身,眼圈立刻就红了:“琮儿你、你回来了”她上前两步,想拉儿子的手,又似乎顾忌著什么,动作有些迟疑。
贾琮主动握住她微凉的手,扶她坐下:“母亲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下人可有怠慢?”
“没有,没有,都好,都好得很。”柳夫人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只是这宅子太大,太亮堂了,我我总觉得像是在梦里。”她看着儿子愈发坚毅沉稳的面容,想起从前在贾府角院里,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受尽冷眼的时光,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的儿,你在北边,定是吃了许多苦”
“都过去了。”贾琮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如今儿子回来了,母亲只需安心享福便是。这府里,您就是唯一的老夫人,无人敢对您不敬。”
正说著,门外有小厮禀报:“侯爷,府外有客递帖子求见。”
贾琮眉梢微挑:“谁?”
“是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带着宝二爷,还有府上的几位姑娘过来,说是给老夫人和侯爷道贺。”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贾琮尚未开口,柳夫人已经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琮儿,是、是凤哥儿和宝玉他们来了这、这要不要见?会不会”
贾琮反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目光转向门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告诉她们,老夫人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本侯初回京城,军务繁忙,暂无暇会客。请回吧。”
“是。”小厮应声退下。
柳夫人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安:“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毕竟”
“母亲,”贾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前在那边,我们何曾受过他们的礼?如今,我们按自己的规矩过日子便是。您是一品诰命,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府门外,王熙凤穿着大红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袄,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打扮得依旧明艳照人,只是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小厮回禀后,微微僵了一下。
“哟,侯爷真是贵人事忙,”她很快又堆起笑脸,声音又脆又亮,仿佛没听出那拒绝里的冷淡,“原是我们来得不巧了。既如此,我们改日再来给老夫人和侯爷请安。”说著,便示意带来的丫鬟将几个礼盒交给门房。
贾宝玉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束著五色蝴蝶鸾绦,面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厌恶。他听着凤姐与门房的周旋,又抬眼看了看那气势森严的侯府大门,以及门前那些眼神锐利、站得笔直的亲兵,只觉得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探春抱怨:“好好的清净女儿家,何苦来这禄蠹聚集之地,没的沾染了俗气!”
探春今日穿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显得英气而稳重。她正暗自打量著这新贵的府邸,闻言蹙了蹙眉,低声道:“二哥哥慎言!琮三哥如今是立了大功的侯爷,岂可妄加评议?”
惜春年纪小,只安静地站着,眼神空灵,不知在想什么。迎春则有些怯怯地拉着探春的衣袖。
凤姐打发完门房,转过身,脸上依旧笑着,眼神却沉了沉。她拉着宝玉和姐妹们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好大的架子!”她哼了一声,用帕子扇了扇风,似乎要扇走那无形的憋闷,“这才封了侯几天,就连门都不让进了!”
宝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喃喃道:“可见是个钻营禄蠹的,一得了势,便忘了根本,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这等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
探春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想起贾琮离府前那沉默寡言、近乎透明的样子,再对比今日这连面都不露的强硬回绝,只觉得这琮三哥,早已不是她们记忆中那个人了。北疆三年的血火,将他彻底重塑。而这拒绝,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马车驶离了镇北侯府所在的西街,将那崭新的辉煌与无声的壁垒甩在身后。
侯府内,贾琮安抚好母亲,便来到了外书房。
周管家奉上茶,低声道:“侯爷,除了贾府,今日还有好几家府上递了帖子,有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还有锦乡侯、缮国公等几位勋贵,都派人送了贺礼来。”
贾琮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八公十二侯,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礼单留下,按照惯例回礼。帖子都先压下,就说本侯初归,待安置妥当,再一一登门拜会。”
“是。”周管家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似乎对侯爷在北疆的某些细节,颇为关注,已派了人暗中查访。”
贾琮吹开茶沫,饮了一口,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知道了。”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开始泛黄,“让他们查。”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究竟想查出些什么?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这侯府的门,既然开了,就不会再轻易关上。而门内门外,早已是两种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