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神京城的天空高远而肃穆。镇北侯府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耳炉里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
贾琮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北疆的军事布防图，上面用朱笔细细标注了许多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他指尖划过图上一处名为“黑水峪”的关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里是他当年率孤军潜入建州腹地的起点，也是他肩胛上那道几乎致命伤口的来源。
“侯爷，”周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叠拜帖和礼单放在书案一角，“这是今日收到的。理国公柳府和治国公马家，又派人来问，侯爷何时得空，他们府上想设宴为侯爷接风。”
贾琮目光未离地图，只淡淡道：“还是那句话，军务缠身，不便赴宴，谢过各位国公爷美意。”
周管家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即退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荣国府那边，今早又派人来了，这次是琏二爷亲自来的，带了些上好的药材和绸缎，说是给老夫人补身子。门房按侯爷的吩咐回了，琏二爷在门外站了半晌，脸色不大好看，最后还是走了。
贾琮这才抬起眼，眸中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周管家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道：“侯爷，恕老奴多嘴，总是这般将人拒之门外，是否毕竟同出一府，面上太过难堪，恐惹人非议。”
“非议？”贾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冽如北疆的风，“周瑞，你跟过内务府，当知道，在这神京城里，最没用的就是面子，最不值钱的就是非议。他们当初推我出去顶缸，可曾想过‘同出一府’？可曾怕过‘面上难堪’？”
周管家心头一凛，忙躬身道：“老奴失言，侯爷恕罪。”
“无妨。”贾琮摆摆手，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你只需记住，这镇北侯府，从此与宁荣街那边，桥归桥，路归路。他们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递来的帖子，一概不回。若有人问起，便说本侯军务繁忙，无暇他顾。”
“是，老奴明白了。”周管家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贾琮盯着地图上蜿蜒的边境线，思绪却有些飘远。他并非全然不顾念那一点微薄的血脉牵连，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荣国府那潭水有多深，那些人心的算计有多毒。他现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贸然让他们沾上来，只会是无穷的麻烦。更何况，他那位好“祖母”、好“伯母”心中此刻翻涌的，怕是悔恨与嫉恨远多于所谓的亲情。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早说了不该来，偏你们不信。如今连门都进不去，白白惹一肚子气！”是贾宝玉那带着怨怼的声音。
“二哥哥少说两句罢，琮三哥既说了不便，自有他的道理。”一个沉静温和的女声劝道，听着像是迎春。
“有什么道理？不过是仗着军功，目中无人罢了！这等禄蠹之地，我多站一刻都觉得腌臜了脚！”宝玉的声音愈发高了。
“宝兄弟！”另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呵斥，“这是在人家府门外，嚷嚷什么？还不快走！”这是探春。
贾琮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出去。只见侯府侧面的小巷里，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并几个丫鬟正站在那里。宝玉面红耳赤，愤愤不平；迎春一脸无奈；探春蹙著眉，神色间既有对宝玉的不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惜春则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
他们似乎是绕到侧面，想看看有没有其他门路，或是单纯的好奇这新侯府的模样。
贾琮的目光在探春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三妹妹，素来有志向，精明能干，可惜生在二房，又是个庶出，在府里处境也颇为微妙。不知她今日来，是纯粹跟着凤姐凑热闹，还是另有想法。
巷子那头，宝玉还在发泄着他的不满：“你们瞧瞧这府邸，修得这般张扬，可见其心！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这倒好，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得了势！林妹妹如今也在府里住着，若让她也沾染了这等俗气，才是可恨！”
听他提到林黛玉，贾琮眼神微动。那个绛珠仙草化身的女子，如今在贾府，不知是何光景。记忆中，她身子怯弱，心思敏感，在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里，怕是难得舒心。
探春显然被宝玉的话气到了，声音也冷了下来：“二哥哥口口声声说人家是禄蠹，你自己终日在内帏厮混，吟风弄月，可能为国为家分忧半点？琮三哥在北疆浴血厮杀，保境安民，挣下这功名，难道不比我们这些安享富贵的人强上百倍？你又有何资格在此评头论足？”
“你！”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指著探春，脸涨得更红。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快回去吧，让下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迎春赶紧打着圆场，拉着宝玉和探春往巷子外走。
惜春默默跟上，经过窗下时，似乎无意间抬了下头，清冷的目光恰好与窗内的贾琮对上。
那一瞬间，贾琮似乎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
贾琮站在原地，并未躲闪。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关上了窗户。
看来，他这位惜春妹妹，倒是个真正心冷口冷的明白人。
他回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拒绝贾府，只是第一步。这神京城的水，远比北疆的战场要浑得多。八公十二侯的拉拢，皇帝的暗中查探，还有贾府那边不会轻易罢休的纠缠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还有林黛玉那个命运多舛的女子。或许，在适当的时候，他该做些什么。
窗外，秋风卷过，带着深秋的凉意。镇北侯府的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涌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