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城内城,核心区“圣堂”。
这里的空气干燥得令人鼻腔刺痛,充满了高浓度的臭氧味和噼啪作响的静电。
所谓的“圣堂”,其实就是以前方舟引擎的控制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能转化车间”。
无数根粗大的铜缆像血管一样汇聚到大厅中央。
那里有一个高耸的金属平台。平台上放著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把特制的、布满导流槽和感测器的“黄金王座”。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王座上。
明明。
三年过去了,他长高了一些,看起来像个八岁的人类男孩。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呈现出一种缺乏色素的淡金色。
此刻,他赤裸著上半身,身上贴满了黑色的电极片。几根透明的输液管插在他的脊椎和手臂上,正在往他体内输送著淡绿色的营养液和兴奋剂。
“电压不稳!核心温度正在下降!”
操作台前,小林穿着白大褂,满头大汗地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
“沈哥!外面的负载太大了!明明的输出功率已经跌破阈值了!再这样下去,外城的防御电网会全面瘫痪!”
我大步走进圣堂,身上的狼皮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血腥味。
“那就加大输入。”
我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张惨白的小脸(监控画面)。
“把刺激电流调高两档。”
小林的手僵在了推杆上。他猛地回头,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
“两档?!沉默你疯了吗?!”
“明明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了!他的皮肤都在裂开!你没看到吗?他在流血!!”
小林指著监控画面。
高清镜头下,明明那瘦小的胸膛正在剧烈起伏。第一墈书罔 首发他的皮肤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微的金色裂纹,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金色的血液顺着裂纹渗出来,还没滴落就被高温蒸发成金色的雾气。
“我知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但我更知道,如果电网断了,外城的那三千个难民,还有守在墙头的老赵和送葬人,都会被夜魔撕成碎片。”
滋滋——
腰间的通讯器里,传来老赵声嘶力竭的吼声,背景音是令人牙酸的怪物嘶鸣和惨叫。
“沉默!!电呢?!光呢?!” “夜魔爬上来了!!它们不怕子弹!我们需要光能炮!快啊!!” “啊——!!老三被拖下去了!救命!!”
惨叫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我推开小林,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功率推杆。
“沉默!那是你儿子!!”小林扑上来抓住我的手,“你答应过苏红要照顾他的!!”
“正因为是我儿子。”
我一把甩开小林,眼神冰冷得像外面的冻土。
“所以他才是这座城的太阳。”
“太阳,是没有资格喊疼的。”
我猛地将推杆向上推了两格。
嗡————————!!!
圣堂中央的王座上,电流激增。
“啊啊啊啊————!!”
明明发出了一声稚嫩而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强行抽取细胞能量、仿佛骨髓被抽干的剧痛。
他浑身的金色裂纹瞬间扩大,金光暴涨。
巨大的能量顺着王座底部的铜缆,瞬间传输到全城的电网中。
城墙之上。
原本已经熄灭的探照灯,伴随着电流的嗡鸣声,猛地亮起。
而且比之前更亮、更刺眼!
那一瞬间,几十道如同利剑般的强光刺破了黑暗,横扫城下的荒原。
“嘶嘶嘶——!!!”
正在攀爬城墙的夜魔群,被这股含有神性辐射的强光照中,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尖啸。它们身上那层黑色的粘液皮肤开始冒烟、起泡、燃烧。
“光来了!!城主没放弃我们!!”
老赵浑身是血,挥舞着手里的光能炮(此时充能完毕,枪管发红)。
“兄弟们!给我打!!把这帮畜生轰回娘胎里去!!”
轰!轰!轰!
光能炮开火。金色的光弹在夜魔群中炸开,如同一个个微型太阳,将黑暗的兽潮硬生生逼退了五百米。
圣堂内。
警报声解除了。
屏幕上的各项指标重新回到了绿色(安全区),除了明明的生命体征监测(红色)。
我松开了推杆,手在微微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上了中央平台。
明明瘫软在王座上。
电极片已经停止了放电。输液管里输送的不再是兴奋剂,而是镇痛药和修复液。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那淡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巧克力(这是旧时代的奢侈品,我攒了一个月才换来的)。
“明明。”
我剥开锡纸,把巧克力递到他嘴边,声音尽量放得温柔。
“吃一口。补补力气。”
明明慢慢地睁开眼。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看见我就喊“爸爸”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他看着那块巧克力。
没有张嘴。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撒娇说“谢谢爸爸”。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
冷漠、疲惫、还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审视。
“爸爸。”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个八十岁的老人。
“外面的那些人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我避开他的目光,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多亏了你。你是英雄。”
“英雄?”
明明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却让我毛骨悚然的笑。
“苏红妈妈以前跟我说英雄最后都死得很惨。”
“爸爸。”
他突然伸出那只布满金色裂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烫得我差点缩回去。
“我很疼。”
“真的很疼。”
“刚才那一瞬间我在想。”
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抹黑色的旋涡。
“如果我不亮了。”
“如果我把这里所有的光都吸干”
“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是黑日的人格?
他在刚才的剧痛中,触碰到了那个封印在体内的恶魔?
“明明!”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眼神严厉。
“别胡思乱想。你是太阳,太阳是给予光的,不是吸光的。”
“好好休息。明天明天给你放半天假。”
我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然后逃也似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小林!给他做全身检查!用最好的修复液!”
我大步走出圣堂,不敢回头。
因为我怕回头看到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孩子,正在用看“食物”或者“祭品”的眼神,看着我的背影。
圣堂外,走廊。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著粗气,从怀里摸出那根没抽完的旱烟,手抖得点了几次才点着。
“你正在把他变成怪物。”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送葬人抱着那把黑刀,靠在对面的柱子上。他刚从城墙下来,身上还滴著夜魔的黑血。
“那能怎么办?”
我吐出一口烟,眼神阴鸷。
“城里有三万人。如果不榨干他,这三万人今晚就得死。”
“这是一个电车难题,送葬人。”
“一边是一个孩子,一边是三万人。你会怎么选?”
送葬人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圣堂紧闭的大门。
“我没法选。所以我只是个杀手,而你是城主。”
“不过,沉默。”
送葬人转过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那个商队那些‘逐光者’。”
“我刚才在城墙上看到了。”
“夜魔潮退去的时候,并没有攻击他们的马车。相反那些夜魔像是家养的狗一样,绕着他们的马车走。”
“他们手里,可能有比明明更高效的‘光’。”
“或者是”
送葬人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或者是某种能控制黑暗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看着指尖明明亮灭的烟头。
更高效的光? 控制黑暗?
如果那是真的,那或许我就不用再逼明明了。 但如果那是真的
明明的“价值”,是不是也就没了?
到时候,这群饥饿的市民,会怎么对待一个失去了作用、却又是个潜在威胁的“前任太阳”?
“逐光者”
我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明天,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位‘白夫人’。”
“看看她卖的药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