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市第七中学,课间操时间,教学楼前的布告栏被大大小小的海报贴得满满当当,穿着各色社服的高年级学生在摊位前卖力宣传,广播里循环播放著轻快的音乐——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周”开始了。
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孟川拿着一叠彩色的宣传单走上讲台。窗外传来隐约的吉他声和欢呼声,学生们的注意力早就被吸引过去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孟川拍拍手,“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课,正式开放社团活动时间。今天我们来介绍一下主要的社团,大家可以根据兴趣选择。”
他将宣传单发下去,花花绿绿的纸页在教室里传递,带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天幕在这一刻亮起,将这充满活力的校园景象,连同教室里期待的面孔,投射到万朝时空。
汉,太学。
博士正在教授《论语》。窗外春光明媚,但学堂内气氛肃穆。学生们正襟危坐,竹简摊在案上,嘴里反复诵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忽然,一个眼尖的学生瞥见天幕中的景象,手中的竹简“哗啦”滑落。
“博、博士,”他指著窗外天空。
博士皱眉望去,也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后世的学生,不在读经,不在习礼,而是在摆摊?弹琴?踢球?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学生脸上见过的、毫无负担的快乐。
“成何体统!”博士下意识想斥责,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些“不务正业”的学生,眼神明亮,举止自信,彼此之间自然交谈、合作。那是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太学里,学生见了他要躬身行礼,回答问题要谨小慎微,同窗之间还要注意家世门第。而后世这些学生,似乎完全平等,完全自由。
博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批判,但隐约也有一丝羡慕?
教室里,孟川开始逐一介绍。
“首先是模拟联合国社团。”他展示海报,“在这个社团里,你们会扮演不同国家的外交官,就国际热点问题进行辩论、协商、起草决议。可以锻炼英语、演讲、谈判、调研能力。”
他播放了一段往届模联活动的视频:学生们穿着正装,坐在贴有国家名牌的座位上,用中英文交替发言,讨论气候变化、难民危机、地区冲突等,
“去年我们学校的模联队,在全省比赛中获得最佳代表团奖。”孟川补充,“有想将来从事外交、国际关系、法律工作的同学,可以考虑。”
唐,鸿胪寺。
几位年轻的外交官员正在整理吐蕃、回鹘使节的接待记录。当天幕播放模联视频时,一位刚从西域回来的官员眼睛亮了。
“这是在模拟邦交议事?”他激动地说,“后世学子,竟可如此学习外交之道!”
鸿胪寺卿抚须沉思:“此法甚妙。我朝选拔使节,多看出身、文采、礼仪,然实际交涉,需辩才、需应变、需知各国情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出使吐蕃的窘迫——语言不通,习俗不明,全凭临场发挥。如果有过“模拟”训练,肯定会好的很多。
“拟个条陈,”他对副手说,“奏请圣上,可否在国子监设‘四方馆演习’,令学子模拟使节,习交涉之道?”
虽然唐朝不可能有真正的“模联”,但这个思路,已经萌芽。
“接下来是辩论社。”孟川换了一张海报,“辩论不仅仅是吵架,是逻辑、证据、表达的综合较量。社团每周有训练赛,每月有校际联赛。”
他播放了一段辩论赛视频:“辩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利大于弊/弊大于利’。注意听,正方如何立论,反方如何反驳,如何抓住对方逻辑漏洞。”
视频中,学生们语速飞快,引用数据、案例、理论,攻防激烈但遵守规则,最后由评委点评胜负。
“辩论能训练批判性思维,”孟川说,“让你学会从正反两面看问题,不被单一观点左右。”
宋,汴京,书院。
几位学子正在“清议”,这是宋代文人议论时政的风气。但他们的争论往往流于意气,引经据典多,实际分析少,最后常变成人身攻击。
看到天幕中的辩论赛,一位年轻学子恍然大悟:“原来当如此辩!需有规则,需有举证,需有评判!”
他的同窗点头:“且辩题多涉实务,如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教育改革,非空谈义理。”
一位老先生却摇头:“辩论终是小道。君子当务本,本立而道生。此等口舌之利,无益修身。”
年轻学子不服:“先生,若无明辨之能,何以知是非?若只听一家之言,何以近真理?”
这场发生在书院的小争论,或许就是思想启蒙的起点。
“天文社我们很熟悉了,”孟川展示天文台的照片,“每周有观测活动,每月有讲座,每年还有外出观星营。上学期我们观测了英仙座流星雨,这学期马上要观测日环食。”
“书法社,”他展示学生作品,“不是简单写字,会学习书法史,鉴赏名帖,还会尝试篆刻、装裱。”
“足球社、篮球社、羽毛球社等各种体育社团,有专业教练指导,定期举办校内联赛。”
“音乐社分声乐部和器乐部,有合唱团、管弦乐队、华乐团,每年有新年音乐会。”
“还有机器人社、编程社、生物社、化学社等等。”孟川翻著宣传单,“太多了一时介绍不完。大家可以课间去摊位咨询,也可以去社团活动室参观。”
他看着台下兴奋的学生,笑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想的是——这么多,选哪个好?”
学生们哄笑。
“我的建议是,”孟川说,“选一到两个,一个主攻,一个尝试。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热爱的方向,而不是凑热闹。”
他拿出报名表:“现在发报名表,可以填三个志愿。周五前交给我。”
表格在教室里传递,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想报模联和天文!”
“辩论社好像很酷!”
“书法社是不是很无聊?”
“足球社招女生吗?”
天幕将这充满选择、充满可能性的场景,完整呈现。
明,国子监。
监生们正在准备科举。他们的生活高度同质化:早起诵读,上午习经,下午作文,晚上温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目标只有一个——中举。
当天幕展示那些五花八门的社团时,年轻的监生们眼睛都直了。
“后世学子可学这么多?”一个监生喃喃道,“不限于四书五经?”
他的同伴苦笑:“何止。你看他们,可辩国际大事,可观星辰运行,可习各国文字,可精各种技艺。”
“那科举呢?他们不考科举吗?”
这个问题问倒了所有人。后世显然没有科举——那他们如何选拔官员?如何晋升?
一位老教授叹息:“观其学子,所学皆实用之能,所练皆处世之技。或许后世选拔,不只看文章,更看实才。”
他看着自己教了一辈子的八股文,第一次感到怀疑:那些精妙的破题、承题、起讲,那些严格的格式、避讳、典故,在真实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用?
表格填好了。孟川收上来,快速浏览。
小周报了机器人和天文——果然是物理课代表。
小雅报了书法和音乐——文静的女孩。
班长报了模联和辩论——领导型人才。
也有学生犹豫不决,填了“待定”。
孟川最后宣布:“另外,我负责这次社团活动的整体拍照和摄像工作。每个社团我都会去跟拍,记录你们的成长。所以——”他笑道,“好好表现,可能会上学校官网首页。”
学生们欢呼起来。
“当然,拍照不是目的,”孟川补充,“目的是记录——记录你们因为热爱而闪闪发光的样子,记录你们在社团里学到的东西,记录青春该有的模样。”
他收起表格:“好了,下课。去操场逛逛吧,摊位上有更多惊喜。”
学生们如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脚步声、笑声、讨论声混成一片。
孟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招新现场。
阳光正好。
万朝天穹下,无数双眼睛看着那片充满生机的操场,心中翻腾著复杂的情绪。
秦,一个正在背诵律法的法家弟子看着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手中的竹简沉重无比。他一生只能学法、用法、执法。而后世学子,可以同时学法、踢球、辩论人生竟然可以如此宽阔?
唐,一个在教坊司学习乐舞的少女,看着音乐社里那些自由弹唱的女孩,眼泪无声滑落。她们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自信。而她,学琴学舞是为了取悦他人,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
宋,一个在书院苦读的寒门学子,看着模联里那些侃侃而谈的学生,第一次意识到:知识不只是为了考试,可以用来理解世界、改变世界。
明,一个在卫所操练的年轻军户,看着体育社团里那些纯粹为了快乐而运动的人,摸了摸自己身上因为训练留下的伤痕。他运动是为了生存,为了军功。而从没想过,运动可以只是为了快乐。
而在深宫之中,那些皇子皇孙们,看着天幕,眼中是赤裸裸的羡慕。
他们也有“课”——经史、骑射、礼仪,但每一门都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不辱没皇室”。从没有一门课,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热爱”。
太子看着天文社的望远镜,喃喃道:“孤也想看星星。”
但他是太子,他的时间是国家的,不是自己的。
最深的感慨,或许来自那些教育家。
孔子若在天有灵,看着那些丰富多彩的社团,或许会想起自己的教育理想——“因材施教”。他教学生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已经算全面。但和后世的“百团”相比,确实小巫见大巫。
“后世之教,可谓尽性。”这位圣人或许会欣慰,“令各展所长,各遂其志,善哉。”
朱熹可能会皱眉:“恐玩物丧志。”但看到辩论社的逻辑训练,天文社的观测实证,他或许也会承认:“格物之方,或有新径。”
王阳明或许会赞赏:“知行合一,正当如此。于活动中践履,于践履中悟道。”
不同的教育家,会有不同的评价。但有一点共识:
后世的教育,在努力让每个生命,找到自己发光的方式。
天幕缓缓黯淡。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孟川相机取景器里的视角:夕阳西下,操场上灯火初上,各个社团的摊位前依然人头攒动,学生们举著报名表,脸上是期待,是兴奋,是青春独有的光芒。
光幕消失了。
但在各个时空,一些细小的改变正在发生。
私塾先生开始允许学生在课间踢毽子、下棋——虽然只是“休息”。
书院山长开始增设“实务讲座”——请匠人讲技艺,请商人讲货殖,虽然还不是正式课程。
甚至有些开明的家长,开始问孩子:“你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改变很小,很慢。
但种子已经播下。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时代,让每个孩子都可以说:
“我喜欢天文,我要看星星。”
“我喜欢辩论,我要讲道理。”
“我喜欢足球,我要在草地上奔跑。”
不是因为有用,
只是因为——
我喜欢。
而我的喜欢,
值得被尊重,
值得被培养,
值得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春风吹过千古校园。
那些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认为“无用”的热爱,
正在慢慢抬起头,
等待着,
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