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带着四人来到地窖。
几人顺着木梯下到地窖底,脚底下踩实的黄土地“噗噗”作响。
地窖里透着股土腥味,那是老土豆混合着煤油灯烧久了的焦糊气,这会儿又掺进了刚开坛的汾酒辣香。
那张旧木桌上,剩下的半罐熊肉泛着油光。
几只粗瓷大碗排成一溜,旁边架着两杆黑漆漆、擦得泛着幽蓝光泽的“五六半”步枪。
闷三儿、瘦猴、李伟、王志刚,四个人八只眼,直勾勾地盯着秦峰。
之前的特训虽然把人练脱了层皮,但那终究是在家门口打转。
今晚这顿酒一下肚,明儿一早迈出门坎,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了。
秦峰没废话,拎起酒坛子,“哗啦啦”倒满五碗酒。酒液浑浊泛黄,但这年头能喝上汾酒,那是顶好的待遇。
“喝了这碗,算是壮行。”
秦峰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瓮声瓮气。
他放下酒坛,从怀里摸出那张按了五个血手印的文书,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拍。
“啪!”
李伟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秦峰的目光象两把刚磨出来的剔骨刀,从闷三儿那张憨脸上扫过,滑到瘦猴精明的眼珠子,再到王志刚沉稳的面庞,最后死死钉在李伟那张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
“丑话说前头。阎王愁那地界,老猎人都得绕着走。咱们这次去,不是去后山套兔子,也不是去林场混日子。”
秦峰端起酒碗,攥着碗沿的指节发白。
“那是真正的玩命。一步走错,这碗酒就是断头酒。”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李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止不住往桌上那两杆硬家伙上瞟,喉结滚了滚,强撑着那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峰哥,你也太吓唬人了。咱手里有这硬家伙,就算遇上那啥鬼脸狼,一梭子下去也得变筛子。怕个球?”
“哆!”
寒光一闪,秦峰手里的猎刀说落就落,刀尖入木三分,就在李伟放在桌面的手指缝隙之间,刀身嗡嗡震颤。
李伟吓得“嗷”一声缩回手,脸色煞白,那股子痞气瞬间吓没了影。
秦峰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逼得人喘不上气:“狼?狼算个屁。”
他压低嗓门,透着股狠劲:“咱们这次进山,防的不光是畜生,还有人。”
“人?”
瘦猴一愣,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有人盯着咱们手里的东西,也盯着咱们的命。”
秦峰没点破秦大山和那个眼镜男的事,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那深山老林里,死几个人往雪窟窿里一扔,开春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要是有人想在背后打黑枪,下死手……”
秦峰顿了顿,眼神变得凶戾异常:“那就先送他们去见阎王。”
这番话一出,屋里温度象是骤降了几度。
原本以为只是跟野兽搏命,现在一听还得跟人斗,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李伟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吱声,眼神里的浮躁沉淀下来,多了一丝被逼出来的狠劲。
王志刚默默端起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凌厉。
见火候差不多了,秦峰端起碗,碰了一下李伟面前的碗沿,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你们放心。”
“既然是我带你们进去的,我就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个囫囵个儿地带回来。”
“只要听指挥,这钱,咱们赚定了;这命,阎王爷也收不走!”
闷三儿嘿嘿一笑,举起碗:“俺信峰哥的!”
“干!”
五只粗瓷大碗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辛辣的酒液入喉,瞬间把那股子胆怯和尤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滚烫的战意。
酒过三巡,肉吃半饱。
“检查装备。”
秦峰放下碗,命令简短有力。
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要命的一环。
地窖里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动静。
瘦猴把炸药包重新捆扎,检查引信受潮情况;
闷三儿把两柄大斧磨了又磨,试了试斧刃刮汗毛的锋利度;
李伟则兴奋地扑向那把五六半,爱不释手地摸着枪身。
王志刚没急着拿枪,他先是用一块破布仔细擦干净手上的油污,这才拿起另一把五六半。
“咔嚓。”
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志刚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托弹板,又快速拆开机匣盖,取出复进机。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伟直瞪眼。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当过兵的都懂。
然而,在组装枪机的时候,王志刚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眉头紧锁,手指反复按压着击针,又把枪凑到耳边,重新拉动枪栓,细听那金属摩擦的声音。
“咋了老王?这枪有问题?”
李伟心里咯噔一下。
王志刚没搭理他,又试了一次,脸色凝重地抬起头看向秦峰。
“队长,这枪是新枪没错,但是库存时间太久了。”
王志刚指着枪机内部:“里头的黄油都干成胶了,也没化开。现在的天儿虽然回暖了,但山里晚上还是零下二三十度。”
“这复进簧有点发涩,击针回弹也不利索。”
“如果是单发点射还凑合,要是打连发……”
王志刚摇了摇头,
“大概率会卡壳,或者是击发无力,打不响。”
地窖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狼群包围的时候枪卡壳?那跟自杀没区别。
李伟脸都绿了,赶紧低头检查自己手里那把:“那我这把呢?”
“你那把听声音还行,应该是批量不一样,或者保养得好点。”
王志刚下了判断。
秦峰走过去,接过那把“问题枪”。
上手一拉枪栓,确实,那种细微的阻滞感,外行感觉不到,但在行家手里就跟沙子迷了眼一样难受。
这要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掉链子的要命事。
“能修吗?”
瘦猴紧张地问。
“得用煤油泡,把陈油洗干净,再重新上枪油。”
王志刚叹了口气,
“但这会儿上哪找那么多煤油去?而且这弹簧好象也有点疲劳,得换。”
现在去县城修肯定来不及,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秦峰眯起眼睛,掂了掂手里的枪。
“不修了。”
他做出决定,把那把好枪扔给李伟,把“问题枪”递给王志刚。
“李伟,好枪给你。”
秦峰盯着李伟,
“到时候真要是干起来,你负责火力压制,别省子弹,给我往死里打。”
李伟一愣,抱着枪有点不知所措:“那……那这把坏的?”
“老王。”
秦峰转头看向王志刚,
“你以前是神枪手,点射是你看家本事。”
“这枪虽然涩,但只要不连发,掌握好节奏,单发精度没问题。”
“这把枪归你,你负责定点清除,专门打头狼或者露头的硬茬子。有没有问题?”
王志刚接过那把略带遐疵的步枪,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枪身,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作为老兵,他在战场上什么烂枪没使过?
越是这种刁钻的枪,越考验射手的手感。
“没问题。”
王志刚拉动枪栓,声音沉稳,
“只要子弹管够,它在我手里就是阎王爷的点名册。”
秦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行了,都歇着吧。养足精神,天亮出发。”
……
次日清晨。
长白山脚下的雾气大得吓人,白茫茫的一片,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气能在肺里结成冰碴子,一呼气就是白烟。
“吱呀——”
秦家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五个身影鱼贯而出。
秦峰打头,头戴狗皮帽,身穿翻毛羊皮袄,腰间横挎着一把带鞘的猎刀,脚踩高筒毡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在他身后,闷三儿背着一口磨盘大的行军黑锅,锅里塞满了干粮和咸肉,背囊鼓鼓囊囊足有七八十斤重。
这大汉愣是跟背着团棉花似的,手里还提着两把开山斧。
中间是瘦猴,背着那个要命的炸药包,手里拿着地图和罗盘,眼神警剔地四处乱瞟。
而最惹眼的,是李伟和王志刚。
两人一人一杆五六半步枪,枪带斜挎在胸前,枪口微垂,手指若即若离地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一身杀气,被晨雾一激,更是显得生人勿进。
此时的村口,大柳树下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
都是听了秦大山那个大嘴巴的闲话,早起等着看热闹的。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揣着袖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
“听说了吗?秦峰那二流子真要带人进阎王愁。”
“嗤,那是去找死。秦大山都说了,那就是个幌子……”
“哎哎,来了来了!看那怂样……”
一个闲汉刚想嘲讽两句,声音却象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雾气散开。
当那两杆黑洞洞的枪管,还有五个人脸上那种要去杀人的狠厉表情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风凉话,全都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个年代,枪就是天,就是胆。
没人敢大声喘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挡了这帮煞星的路。
这就是气场。
不需要争辩,不需要解释。
当实力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时,所有的质疑都成了笑话。
队伍走到大柳树下,秦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恐敬畏的目光,只是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自家那个方向。
而在人群后方的一处矮墙阴影里,秦大山正缩着脖子,眼神阴毒地盯着秦峰的背影。
看到秦峰他们真往那个“送死”的方向走,秦大山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心里头那股子酸气直冒。
“走吧,走吧,进了鬼见愁,看你们怎么死……到时候那房子,那钱,哼哼……”
他心里恶毒地盘算着,自以为得计,觉得眼镜男肯定已经抢占了先机。
就在这时,秦峰突然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阴暗的角落。
秦大山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瘫坐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走。”
秦峰收回目光,低喝一声,挥了挥手。
五个人,两杆枪,一往无前地扎进了茫茫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