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林子，越往里钻，那股子活人气儿就越稀薄。
起初还能听见几声松鸦的叫唤，等翻过了上过两次的“寡妇坡”之后，
周围渐渐被挺拔阴森的红松和冷杉取代，死寂得让人耳膜发疼。
脚下的雪层也变了样，不再是村口那种松软的粉雪，而是冻得硬邦邦的“铁壳雪”，一脚踩上去，
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声音在空旷的林间传出老远，又被浓密的树冠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日头爬到了天正中，金灿灿的光线却被层层叠叠的针叶滤得干干净净，
漏下来的只有些许惨白的光斑，没给这片林子带来半点暖意。
秦峰走在最前头，忽然脚下一顿，抬起戴着厚皮手套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的地势陡然收紧，两座小山包象两只趴窝的巨兽，中间夹着一道狭长的山口。
山口里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雾气。
那雾不是常见的灰白，而是透着股淡淡的粉红，像凝固的胭脂，纹丝不动，
还隐隐飘着股甜腻腻的杏仁味儿，闻着让人脑子发晕。
“到了。”
秦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散，
“这应该就是阎王愁的第二道鬼门关——桃花瘴。”
瘦猴打了个哆嗦，这名字听着香艳，可在这荒无人烟、能冻掉人骨头的深山老林里出现，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邪性。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黑市淘来的黄铜罗盘，想看一眼方位。
“妈呀！”
瘦猴惊叫一声，手里的罗盘差点脱手飞出去。
只见罗盘里的磁针象是发了羊癫疯，打着摆子疯狂地转圈，根本找不到北。
“别费劲了。”
秦峰连头都没回，死死盯着那片粉色迷雾，
“这底下有强磁矿脉，罗盘在这儿就是个废物。加之地热往上冒，跟上头的冷空气一冲，就成了这种一年到头都不散的‘冻雾’。那粉红色，是里头含着红砷和硫磺气，有剧毒。”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团安静得过分的雾：“这玩意儿能让人看见心里最想看的东西，产生幻觉。吸多了，脑子发懵，不用半个钟头，人就得笑着把自己冻死在里头，或者是……自己走进旁边的死人沟，给狼当点心。”
李伟站在队伍后头，把五六半往肩膀上一扛，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他信奉的是刀子和拳头，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峰哥，你也太能忽悠了。”
李伟哼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霜，
“不就是起雾了吗？以前在江边跟人码架，啥大雾没见过？咱们手里有枪，还怕这团破气儿？”
秦峰转过身。
他没搭理李伟的挑衅，径直走到闷三儿身边，从那磨盘大的行军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又摸出几个用布缝的简易面罩，上面浸着一股刺鼻的烧刀子和草药味儿。
“所有人，上绳。”
秦峰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就是纯粹的命令，
“间距两米，扣死结。把面罩戴上，那是用烧刀子和草药泡过的，能顶一阵子。都给老子记清楚了，不管待会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哪怕是你死去的亲爹喊你，也别他娘的乱动！谁要是敢解开绳子……”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王志刚肩上的步枪。
“我先毙了他。”
王志刚二话没说，接过绳子就在自己的武装带上打了个专业的水手结，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行家。
闷三儿和瘦猴也赶紧照做，脸上写满了紧张。
李伟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服，觉得秦峰是在故弄玄虚立威，
但王志刚那杆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晃了晃。
他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把绳子系在了腰上，嘴里嘟囔着：“操，搞得跟拴狗似的……”
“走。”
秦峰一拉绳头，自己走在最前。
整支队伍象是一串被命运捆在一起的蚂蚱，缓缓走进了那片粉红色的死地。
一进“桃花瘴”，世界瞬间变了。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半米，连前头闷三儿的后背都变得影影绰绰。
那种粉红色的雾气并不象看起来那么轻薄，反而黏稠得象是浆糊，糊在脸上湿冷刺骨，钻心刺骨的冷。
最要命的是静，这里静得让人心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彼此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和脚下踩雪的“嘎吱、嘎吱”单调声响。
极致的压抑感，能把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李伟被串在最后，脸上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头早就没了。
他觉得胸口象是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粉雾似乎开始扭曲、旋转，变幻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
“什么……他妈的破地方……”李伟在心里咒骂着，脚下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他的馀光忽然瞥见左前方有个黑影在晃动。
那影子看起来象个人，正背对着他，轮廓有些熟悉。那人似乎发现了他，缓缓转过身，冲着他招了招手。
李伟使劲眨了眨眼，缺氧的大脑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刀疤的脸，脸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刚子？”
李伟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他几年前在一次街头斗殴里，为了护着自己，被人一刀捅穿了肚子的发小，王刚。
幻觉中的“王刚”咧嘴一笑，指了指旁边一条似乎没有雾气的岔路，那条路上仿佛有阳光洒下，温暖明亮。
“伟哥……这边，这边能出去！路都给你探好了，赶紧的，这鬼地方太冷了……”
“刚子……”
李伟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忘了自己在哪，忘了秦峰的警告，只记得当年王刚倒在血泊里，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伟哥……快跑……”
一股混杂着愧疚、悔恨和求生欲的狂热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那条“阳光大道”上走，可腰间的绳子猛地一紧，把他拽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妈的，拴狗呢？！”
那股子混不吝的戾气在毒气和幻觉的催化下瞬间爆发。
他现在只想去找他的兄弟，谁拦他谁就是仇人！
他完全忘了秦峰刚才那句“我先毙了他”的死命令，颤斗着手，摸向了腰间登山扣的卡环。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在这死寂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走在前头的闷三儿只觉得腰上一轻，回头一看，身后的绳子空荡荡地垂在雪地上。
“峰哥！李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