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一股子酸水裹着还没消化的苞米面渣子,猛地喷在白皑皑的雪窝子里。
热气儿刚冒头,就被这山谷里的阴风卷了个干净,落地就成了冰碴。
李伟跪在雪地上,两只手死命抠着硬邦邦的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动静。
刚才在桃花瘴里走那一遭,脑仁子都要炸开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旁边闷三儿也没好到哪去。
这九尺高的汉子,平日里壮得象头黑瞎子,这会儿也软得跟滩泥似的,靠着岩壁直喘粗气,手里那把百斤重的板斧都在打晃。
“把气喘匀了!别趴着装死!”
秦峰的声音冷得掉渣,比这满山谷乱窜的白毛风还刺骨。
他脸上没半点刚逃出鬼门关的庆幸,反而阴沉得吓人。
见李伟还在那干呕,秦峰几步跨过去,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李伟屁股蛋子上。
“起来!这地方是风口,比外头低十几度。刚出了一身透汗,现在要是敢停,不出十分钟,贴身衣裳就能冻成铁皮,神仙来了也得给你收尸!”
这一脚力道不轻,李伟被踹得往前一扑,啃了一嘴雪。
但他没敢炸刺儿,秦峰这话不是吓唬人。
在这长白山深处的背阴面,失温比遇见黑瞎子还要命。
王志刚到底是当过兵见过血的,底子硬。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强行把那杆五六半步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李伟的脖领子,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听峰哥的!动起来!身上热乎了再停,不然真得交代在这儿!”
队伍重新整顿。
虽然甩掉了那要命的桃花瘴,但这片冰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四周全是灰白色的裸岩。
脚下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能传出二里地去,听得人头皮发紧。
秦峰走在最前头,手里捏着罗盘,眉头紧锁。
这里的磁场乱得厉害,指针跟抽了风似的乱转,根本指望不上。
“峰……峰哥。”
负责探路的瘦猴突然刹住脚,声音都变了调。
这小子虽然胆小如鼠,但那双招子确实毒。
他指着百米开外一处背风的山坳,手哆嗦得象筛糠,牙齿上下打架,磕得咯咯响。
“那……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乱石堆里,隐约露出了几块灰扑扑的东西。
风一吹,那东西不动唤,也没声响,看着绝不是石头。
秦峰眯起眼,右手瞬间摸向腰间,打了个战术手势。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压低身形,呈战斗队形散开。
王志刚端起枪,脸颊粘贴冰冷的枪托,准星死死锁住那个方向,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随着距离拉近,那堆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淅,那股子阴森劲儿也直往天灵盖上冲。
那不是石头,是几块早已褪色、烂成布条的帆布,底下支棱着几根惨白惨白的“枯木”。
等真正走到跟前,看清那是啥玩意儿的时候,瘦猴浑身一激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家伙扔了:“妈呀……这……这是人?”
没错,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五六具姿态怪然的骸骨,大半截身子已经被积雪和乱石埋了,露在外面的骨头呈现出一种瘆人的灰白色,上面还挂着冰碴。
身上的棉袄经过二十年的风吹日晒,早就烂成了丝丝缕缕的棉絮,挂在肋骨棒子上随风晃荡,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尸骨边上,散落着几个锈成铁疙瘩的罐头盒,还有几把木柄烂光、只剩锈铲头的苏式工兵铲。
一股子陈年的腐朽味儿,虽然被冻住了,但仿佛还能钻进鼻子里。
“这……这是啥前儿死的啊?”
李伟刚才吐空了肚子,现在看到这场景,胃里又是一阵抽搐,脸比地上的雪还白,腿肚子直转筋。
相比于刚才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幻觉,这种直观摆在眼前的死人骨头,冲击力太强。
秦峰没说话,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具尸骨旁。
那具尸骨的手边,躺着一杆已经锈死在一起的长枪。
木质的枪托大半烂没了,但那个标志性的旋转后拉式枪栓结构还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空。
“水连珠。”
秦峰低声念出了这把枪的名字,伸手在那冰冷的枪管上抹了一把,带下一层铁锈红。
莫辛-纳甘步枪,在这个年代的民兵手里都不多见,那是抗美援朝时期的老物件,精准度极高,威力大,打在身上就是一个窟窿。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尸骨,脑海中浮现出进山前关大爷那烟袋锅子敲在桌上的声音——“二十年前,有一支九人的科考队,带着向导进了阎王愁,连个响都没听着就没了……”
“是那帮人。”
秦峰站起身,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二十年前失踪的科考队。他们闯过了桃花瘴,却死在了这儿。”
听到这话,闷三儿瞪大了牛眼,挠了挠头皮:“乖乖,峰哥你是说,这帮人都在这儿躺了二十年了?那咱要是出不去,是不是也得跟他们作伴?”
“闭上你的乌鸦嘴!”
瘦猴骂了一句,往王志刚身后缩了缩。
王志刚没接话,他蹲下身子,出于职业习惯开始检查尸骨。
看了两眼,老兵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死死盯着地上的白骨。
“峰哥,不对劲。”
王志刚指着尸骨的位置,声音沉闷,
“如果是冻死或者饿死,人会本能地挤在一起取暖,这是求生本能。但这几个人……散得太开,而且姿势很怪。”
他指着其中一具趴在地上的骸骨:“你看这个,手骨反扣着,指骨插进了泥土里,象是死前想去抓什么东西,或者……想去掐谁的脖子。”
秦峰点了点头,冲王志刚扬了扬下巴。这小子的观察力确实敏锐,没白带出来。
“你说得对,他们不是冻死的。”
秦峰蹲下身,皮手套在那具尸骨的胸腔位置摸索了一下。
“咔哒。”
一声脆响,他从那灰白的肋骨缝隙里,硬生生拔出了一把锈得只剩半截的猎刀。
刀锋虽然锈蚀得厉害,但依然紧紧卡在两根肋骨之间,足以想象当年捅进去的时候有多狠,多绝。
“嘶——”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这刀要是扎在活人身上,那得是个多大的血窟窿。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秦峰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具头骨。
就在那天灵盖正当中的位置,黑黢黢的一个圆窟窿,手指头粗细。
边缘平滑,没有裂纹,那是子弹贯穿留下的杰作。
黑洞洞的窟窿,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枪,是顶着脑门打的。”
秦峰沉着嗓子说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冰谷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处决式射击。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李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神有些发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上下滚动。
在这绝境里,比起鬼怪,人心有时候更让人胆寒。
秦峰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在尸骨堆里翻找了一阵,动作利落而粗暴。
从一个还没完全烂掉的牛皮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受潮发霉的黑色笔记本,还有一块表蒙子碎裂、指针早已停摆的上海牌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