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本受潮发霉的本子。
纸张又脆又粘,稍微用点力,就能把纸捻成渣。
他眯着眼,借着雪地晃眼的贼光,辨认着那上面几乎戳破纸背的钢笔字。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彻底的疯劲儿。
“全疯了……”
“那不是人……是鬼……”
“老赵要杀我!水……水没了……”
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那股子绝望到骨子里的癫狂,还能扑面而来,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啪。”
秦峰合上本子,随手揣进怀里。
他眼皮一抬,冷冷地扫向李伟。
李伟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跟脚下的雪一个色儿,腮帮子上的肉下意识地直抽抽。
刚才在桃花瘴里差点着了道,这会儿听见本子里的内容,他才真明白自己是从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
“听明白没?”
秦峰的声音平得没一丝波澜,
“桃花瘴的毒气没要了他们的命,但这脑子,没走出来。困在这叫天天不应的绝户地,没水没粮,脑子再一糊涂,最后咋整?拿刀子捅自己兄弟,拿枪崩伙计的脑壳子。”
李伟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五六半步枪,又忍不住瞅了瞅旁边壮得跟铁塔似的闷三儿。
就在半个钟头前,他在幻觉里也差点把扳机扣到底了。
要不是秦峰那一记飞虎爪把他魂儿给拽了回来,这会儿他八成也躺在这乱石堆里,成了烂骨头中的一员。
“峰……峰哥。”
李伟嗓子眼发干,声音抖得象寒风里的破锣,
“这地界儿,真他娘的邪性。”
这次,他是打心底里服了。
不是服秦峰能打,是服这份能看透生死的眼力见儿。这要是换个人带队,刚才那一关,他们这支队伍就得散伙!
“这就怕了?”
秦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弯腰捡起那把锈得只剩半截的猎刀,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噗”地一声甩进雪窝子里,
“这才哪到哪。”
他拍了拍皮手套上的铁锈渣子,没再多看那堆尸骨一眼,转身绕过那堆烂肉枯骨,径直朝着山坳最深处走去。
那里立着一块黑黢黢的巨石,象个门神,死死挡住了风口。
“都过来。”
秦峰站在岩石后头,声音沉闷。
几个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闷三儿把两把板斧护在胸前,王志刚枪口微垂,手指头却死死扣在扳机圈上。
可绕过去一看,所有人的后脖颈子“呼”地一下全冒了凉风,头皮麻得象过了电。
这儿还有一具骸骨。
但这具骨头架子,只有上半截。
从腰椎往下,整个下半身象是凭空蒸发了。
脊椎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向折断角度,断口参差不齐,象是被什么无法形容的蛮力,硬生生给扯断的!
而在仅剩的一根大腿骨上,赫然留着一道令人牙酸的痕迹!
“闷三儿,刚子,过来掌眼。”
秦峰蹲在那半截骨头旁,手指头点着上面的缺口。
闷三儿壮着胆子凑过去,牛眼一瞪,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是牙印?”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缺口的宽度,脸色彻底变了:“这一口下去,牙口间距得有三寸宽?峰哥,这啥玩意儿啊?老虎也没这么大的嘴吧?”
“狼肯定没这本事。”
王志刚蹲下身,老兵的职业病犯了,凑近了细看,
“黑瞎子的牙是钝的,杀人靠拍。但这骨头上的茬口……平整得象铡刀铡的,这是尖牙!而且这咬合力……能一口把人的大腿骨咬断,这他娘的是啥怪物?”
王志刚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见过血的,知道人的大腿骨有多硬,那是人身上最结实的骨头,能承重一吨多!
李伟站在后头,只觉得两腿发软,一股子凉气顺着裤管子直往上窜,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二十年前,这群科考队自相残杀完,剩下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以为躲到这块大石头后面就能活命。
他躲过了毒气,躲过了发疯的队友。
结果,成了某个东西的“点心”。
秦峰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这冰谷深处那片黑沉沉的阴影。
前世的记忆跟眼前残酷的痕迹重叠在一起,他太清楚了,这才是阎王愁真正的“守门员”。
“这就是阎王愁。”
秦峰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三个队友,语气森然,“外头的鬼脸狼,顶多算一群难缠的流氓。刚才的桃花瘴,是个要命的陷阱。而在这儿……”
他指了指那半截惨白的骨头。
“住着真正的猎手。”
风呼啸着卷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叫,象是有无数冤魂在夜里哭嚎。
“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秦峰熟练地拉动枪栓,“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那个把这人当甘蔗嚼的东西,可能就在前头等着咱们。”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三根“大生产”,也没点火,就这么恭躬敬敬地插在那半截尸骨前的雪地上。
“磕三个头,算是送行。”
秦峰说完,二话不说,对着那尸骨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不仅是对死者的敬畏,更是给自己提个醒。
在这地方,人命比草还贱。
你不敬畏这大山,大山就把你变成肥料。
李伟这次没半句废话,甚至比闷三儿跪得还快。
他是真的怕了。这种恐惧,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怕,而是一种对未知的、能一口咬断大腿骨的怪物的本能畏惧。
现在,唯一能带着他在这死亡绝地里活下去的,只有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狠辣又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磕完头,出发。”
秦峰没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在这冰天雪地里,多待一分钟,热量就多流失一分。
“闷三儿,你那两把斧子拎稳了,跟在我后头。刚子,你端着枪,盯着左边。李伟,把你那两条发软的腿给老子站直了,右边归你!”
“是!”
这一次,三个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浮散漫,多了一种被死亡淬炼出来的绝对服从。
队伍再次开拔,一步步,踩着死人的骨头,向着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