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陈拙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抽出浸泡在热水中的脚丫子,就拉上靰鞋鞋,抓起挂在墙上的大棉袄子,嘎叽嘎叽地往外走。
临了,他顺带着还招呼了一声:“娘,奶,你们先睡,我出去瞅瞅。”
徐淑芬和何翠凤也被外头那动静吓了一跳,正犯嘀咕呢。
这大晚上的,又是咋的了?!
半夜。
外头寒气拔凉拔凉的。
屯子东头,黄二癫子家那院儿,早就围了一圈人,一个个咋咋呼呼的,火把照得那叫一个亮堂。
“天爷啊,这是遭了报应了!”
“你瞅瞅那地里————之前虎子他们说啥来着?”
“妈呀,胡三太爷真找上门了!”
陈拙听到这里,心里头再度一沉,拨开人群就挤了进去。
他一钻进去,瞅见黄二癞子家那自留地,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黄二癞子家那巴掌大的自留地,算是彻底完犊子了。
开春刚冒芽的白菜,还有那埋在雪泥底下、准备等青黄不接时再掏出来的箩卜,全让人给嚯嚯了!
这可不是熊瞎子拱的,熊瞎子拱地,那是一条沟一道坎,跟犁地似的。
这地里头的菜叶子————全是稀碎稀碎的。
跟让胡大仙用爪子给活活撕巴烂了似的,其中萝卜头子更是啃得七零八落,白菜帮子也同样扯得满地都是。
最邪性的是,那帮人还不是瞅着菜地。
他们全瞅着黄二癫子家那破篱笆墙上。
只见那墙根儿底下,一溜儿,排得整整齐齐,挂着好几撮火红火红的狐狸毛。
跟白天那挂红的套子,一模一样!
胡大仙————是真上门了。
“哎哟喂,胡大仙儿是真记上仇了————”
“这黄二癞子,算是把老仙儿惹毛了。”
陈拙扭头往屋里瞅,黄二癞子他媳妇儿正嚎丧呢,他拧了下眉头:“黄二癞子人呢?”
有人撇了撇嘴:“炕上躺着呢,这会儿正吓得打摆子,发高热,说胡话。”
陈拙几步跨进屋,一股子骚臭味儿一下子就顶脑门了。
黄二癞子裹着那破被褥,在炕上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上下打着磕巴。
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一点儿血气都没有,这会儿烧得眼珠子都翻白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胡话:“挂红了、挂红了————三太爷饶命————”
“三太爷!我再也不敢了,别找我————”
陈拙正瞅着呢,三驴子他娘孙翠娥也挤进来了。
她听着周围人说啥“胡大仙”、“胡大仙”的,当即嘴一撇,三角眼一吊,颇有些满不在乎:“不就是几只扁毛畜生把菜地给刨了么?至于吓成这德行?”
“要我说,啥胡大仙、胡大仙的,说到底,就几只臊哄的狐狸,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啥成了精的妖怪!”
“一帮大老爷们,一个两个的,怕成这德行,至于么?”
孙翠娥这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顾红军黑着脸,他这一巴掌扇下去,气急的同时,还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直接让孙翠娥的半张脸就这么红肿起来。
偏偏顾红军这会儿还在骂骂咧咧的:“个败家老娘们儿!你懂个屁!”
“那是扁毛畜生吗?那是胡大仙儿!你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天天嘴上没把门,非得把咱家也给嚯嚯了,你才甘心?”
孙翠娥当众挨了一巴掌,当场就愣住了。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嘴角都是木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男人。
外头的老爷们老娘们,一个个没出声,但都在外头看着呢!
孙翠娥那股子火,噌地一下就蹿上来了,她捂着半边脸,扯着嗓子,就在那嚎:“顾红军————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犊子!你居然敢打我?你打我?!”
“老娘跟你拼了!”
说完,孙翠娥跟个炮仗似的,就这么扑了上去这娘们儿打架,不跟男人似的,而是在那抓头发,揪衣领,用爪子挠。
那指甲盖儿,刺啦一下,就在顾红军脸上划拉出三道血印子。
她一边挠一边嚎:“我再不懂,也给你老顾家生了个带把儿的,我是你老顾家的大功臣!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现在生了娃儿,有了儿子,这会儿觉得老娘没见识了?”
“那你当初就别娶我!你就这么对我的?顾学军,你做人有没有良心!”
乱战和骂战中,这夫妻顺势就撕巴到一块儿。
顾红军平日里是个闷葫芦,但他这会儿也急了,一把薅住孙翠娥的头发:“你个死老娘们,反了天了你!”
孙翠娥一瞅这架势,打是打不过了,于是她“噗通”一下,往那雪泥地里一坐。
“哎哟喂!没法活了!打人啦——”
她开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哭嚎:“顾红军你个挨千刀的!老娘不跟你过了,明儿个我就回我娘家,老娘娘家五个弟兄,你以为老娘没兄弟撑腰啊?”
顾红军气得直哆嗦,指着她就骂:“滚,你给老子滚!”
说完,他看着他指着屯子口,眼睛也跟着红了:“你不是有五个兄弟,你不是能耐吗?那就滚回你娘家去!这辈子都甭进我老顾家的大门!”
屯子里的妇女主任王月梅这会儿也赶过来了,她刚走近,就听到这话。
这一听————可就不得了了!
这哪里是一对夫妻同志,分明就是一对仇人!
她连忙就开始发挥妇女主任的本职工作,开始和稀泥起来:“哎哟,我说红军啊,翠娥啊,这都过了小半辈子了,这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啊?非得说这么难听的话?”
“这是闹啥呢?大半夜的,不嫌磕碜啊?”
说着,她瞪了顾红军一眼,又瞅瞅地上撒泼的孙翠娥,只觉得脑仁儿生疼。
眼看着人群还围拢过来,分明就是要看热闹,王月梅更是没好气地一挥手:“都围着干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人家的家事,有啥好看的?都散了,散了!该睡觉睡觉去!”
人群瞅着没热闹看了,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陈拙回去的路上,咂摸着嘴,不知怎地,总觉得今儿个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