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身材异常高大，一件帅气的宽肩机车夹克包裹着壮硕的身型，下身是一件蓝色牛仔裤。
男人的眼睛沉静如水，白倩在医疗系统工作二十年练就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失眠患者。
“请坐。”白倩收回目光，指向诊桌前的椅子。
戴琦宇从容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是和朋友在咖啡馆聊天一般。
他将挂号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哪里不舒服？”白倩打开电子病历系统，光标在姓名栏闪烁。
“失眠，头晕，偶尔心悸。”戴琦宇的声音平和，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持续两周了，生活和工作压力大。”
白倩抬眼打量他。
男人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任何长期失眠患者常见的眼袋或面色晦暗。
她拿起笔钢笔不动声色地在病历上输入症状描述，继续问道 ：
“具体怎么失眠的？入睡困难还是早醒？”
“难以入睡，思绪纷乱，常常被噩梦困扰。”戴琦宇微微勾起嘴角，戏谑的故意道：
“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有种危险即将发生，有人要害我的感觉……”
白倩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头，直视戴琦宇的眼睛：
“做过什么检查吗？”
“没有。听说白主任是神内科的专家，特意挂您的号。”
“先去做个脑ct和动态心电图吧。”白倩开始开具检查单，“排除器质性病变后，我们再考虑治疗方案。初步判断你这是被迫害妄想症导致的过度焦虑。”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检查申请单。
白倩将单子递过去，戴琦宇却没有接。
“白主任，”男人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礼貌的语气，顿了顿这才轻描淡写的开口：
“听说巴比妥类药物治疗失眠效果很好。您直接给我开一些吧，检查太麻烦了。”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白倩的手停在半空中，纸张边缘微微颤抖——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抖。
“巴比妥是国家严格管控的二类精神药品。”
她的声音依然专业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你的病情不需要使用这类强效药物，我们可以先从非药物治疗和普通安神药开始。”
“哦，原来如此。”戴琦宇轻轻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几年前沈莲舟的失眠应该很严重哦。”
“哐当——”
白倩手中的钢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病历本边缘，脸色迅速褪去血色。
戴琦宇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然，您怎么不像几年前一样，直接给我开那些安神的药物呢？单单给沈莲舟开了。”
诊室门外的走廊传来的叫号的声音，家属的低声交谈——所有这些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穹幕。
白倩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你……你什么意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声线干涩发紧。
“白主任”男人严肃下来，语气正式得令人不安，“你几年前给沈莲舟开的药，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白倩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担心。”戴琦宇也站了起来，壮硕高大的身型默然矗立在白倩对面。
他微微低头直视白倩，眸子深不见底：
“不用紧张，白主任，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可能害你。”
“一家人？”白倩疑惑的反问，声音里充满警惕和困惑。
“我是白瑾柔的舅舅，戴琦宇。”
白倩的瞳孔收缩，嘴唇微动：
“小柔的……舅舅？”白倩缓缓坐回椅子上，这才有所放松，自言自语道：“小柔倒是常提你。”
“你知道我就好。”戴琦宇也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从容，仿佛刚才的紧张对话从未发生，“我一直在这边照顾她，就像你一直疼爱着她。”
白倩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五官确实与小柔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但除此之外，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舅舅”。
“你来找我什么事？”白倩终于问道，声音里仍带着戒备。
戴琦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诊室：墙上的人体神经系统挂图，书架上的专业书籍，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有些发黄，显然主人最近疏于照料。
“白主任最近生活并不太平吧？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么诡异的事？”
他转回视线，声音压低了几分：“难道是忘了自己几年前和沈莲舟做的那件大事？”
白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戴琦宇，像是被捕食者盯住的猎物。
戴琦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白主任看来是真忘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却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白倩的耳膜：
“几年前沈莲舟拿着在你这开的药毒死了她丈夫的事，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啪嗒——
白倩手中的病历本滑落在地。
她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你……”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人在做，天在看。”戴琦宇缓缓说，目光始终锁定白倩的脸。
“你别以为沈莲舟疯了，你就安全了。最近你遇到的事情——车字刹车被人做手脚，后来又有人刻意给和秦科制造误会——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听罢此话，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这些事，眼前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戴琦宇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今天是你，明天是你的学生，后天就有可能是你的丈夫和孩子。陈熵的为人，你应该有所了解。他查了三年，现在已经锁定你了。”
“陈熵……”白倩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对，陈熵就是沈莲舟的继子，被你害死的那个人的孩子！”戴琦宇怕白倩没明白，索性把话摊开了说明了。
白倩当然知道陈熵是谁。
沈莲舟继子，盛世科技现任总裁，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这三年，她无数次在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战。她曾暗自祈祷，希望陈熵永远查不到沈莲舟获取药物的真正渠道。
现在看来，还是被他知道了一切。
“你在威胁我？”白倩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但更多的是愤怒和绝望。
“恰恰相反。”戴琦宇摇头，轻叹道：“受小柔所托，我会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白倩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保护你。”戴琦宇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白倩耳中。
“但有一个条件，这些事，不要让小柔知道。我希望在她的心中，你永远是一个好姑姑，而不是一个间接害死人的帮凶。”
白倩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滑落。
那不是表演，而是三年累积的恐惧、愧疚和压力在一瞬间决堤。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却不敢哭出声——诊室并不完全隔音，门外还有候诊的病人。
戴琦宇安静地等待着，仿佛给足时间让这个崩溃的女人重新找回自己。
几分钟后，白倩终于抬起头，用桌上的纸巾擦去泪水。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
“仅此而已？”她压着嗓子问，“你帮我，只是为了小柔？”
“是。”戴琦宇的回答简洁有力。
“你要怎么帮？”
戴琦宇警惕的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
“你医院的工作的怕是保不住了。之后你需要按我说的做，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或者有陌生人接触你，第一时间联系我，还有绝对不能让小柔察觉任何异样。”
“为什么帮我？”她突然问，目光锐利地看向戴琦宇：
“即使你是小柔的舅舅，为什么要为我的过错冒这么大风险？陈熵不是好惹的。”
“知道的越少，对你来说，越安全。”
戴琦宇随即躬身，把刚刚掉在地上的病历本捡起来，拿起桌面上的钢笔，垂着眸子，龙飞凤舞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写完，抬眼看着白倩，意味深长的警告道：
“白医生，好自为之。”
几分钟后，直到戴琦宇消失，白倩还傻傻的愣在原地好久没回过神。
只可惜自己的不到50岁，20多年的职业生涯即将到此结束，尽管不甘心，但是这些和自己还有家人的性命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和医院的这些老同事们说再见按部就班也没什么，但是，秦科……
这个孩子，她着实有些舍不得。